恨不得把所有人都哄的嘴角带笑。
可也有不待见她的。
比如将军夫人。
她性子直,只扫了广平侯夫人一眼。
“府上两个公子都齐登桂榜。尤其是大公子,可真给你长脸。再过几个月,二公子又要迎娶尚书府的娘子,这双喜临门的盛况,满京城再找不出第二家了。”
将军夫人也是戏痴,自和光平侯府先夫人有些交情。
她话锋一转。
“不过,大公子可有婚配?”
“从没听说过哪个体面人家,有兄长还未成家,弟弟就先娶亲的道理。你啊,虽是继母,可也得上心张罗。不然平白招笑。”
可丝毫不客气。
广平侯夫人就差被指着鼻子骂了。
可她岂是那没半点成算的无知蠢妇?可丝毫不慌。
“夫人可错怪我了。我疼既明可来不及。”
“这不是他那身子实在是……”
她倏然一滞,眉间堆起欲说还休的愁绪,由着那截留白的余韵在众人心尖搔刮。
这就是她的过人之处了。
实在什么?
徐大公子已病的不能人道了?
广平侯夫人不愿坑害好人家的娘子有错吗?
等应付了众夫人,她才拾级而上。
雅间的门紧闭着,小厮推开请广平侯夫人进去。
绕过屏风,只见有人背对着她,穿了身墨色直缀,身形瞧着有些单薄。
广平侯夫人淡淡:“我竟不知既明也爱听戏,这小生嗓音清亮,倒是不错。”
那道身影缓缓转了过来。
面容冷峻,静静的看向他,眼眸没有温度。
哪里是徐既明。
广平侯夫人愣住。
“戚……戚世子。”
她忙收敛态度:“我走错地儿了,这就走,这就走。”
戚清徽屈指轻叩戏单,择了折戏文。
霁一双手接过,转身阔步而出,顺带将那个呆若木鸡的婆子拎小鸡似的提拎出去,反手轻巧掩上房门。
广平侯夫人:?
“没错。”
戚清徽的嗓音从身后传来:“是晚辈想见侯夫人,遂让府上公子牵了线。”
广平侯夫人猛吸一口气。
徐既明认识七皇子,这是和戚世子也有交情?
真是不能小瞧了他。
她不免牙齿发颤,后背生凉。
眼下她不敢深思。
“这……”
“世子寻我,可有什么事?”
难不成是给徐既明当靠山的?
戚清徽只温声道:“侯夫人不必紧张,坐下说话。”
平素戚清徽岂是她能轻易得见的人物?圣眷正浓不说,沉下脸时连阁老都要斟酌分寸,叫她如何不胆战心惊?
她惴惴不安坐下。
“竟不想世子爱听戏。”
戚清徽:“是给侯夫人点的。”
广平侯夫人受宠若惊。
楼下丝竹管弦一停,很快换了别的,正是新编的戏曲《让钗记》,唱腔穿透窗纸。
——“眼见那……乌云盖顶,识时务者方为俊杰,退一步……”
戚清徽听了会儿,没废话。
“我听说令子不日后要成亲了?”
“是。”
广平侯夫人素来精于左右逢源,断不会教场面凝滞。偏戚清徽气场太强,她不敢直视,喉间那些玲珑辞藻竟似被冻住般,半个音也漏不出来。
戚清徽眼风都未扫过去,只端起茶盏,摩挲纹路:“巧了,我也快了。”
“这……”
广平侯夫人忙道:“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前些时日还见国公夫人发愁呢。不知是哪家娘子?”
戚清徽笑了笑。
“说来也巧,那娘子侯夫人也认识。”
他说的慢条斯理:“明家嫡女,明蕴。”
广平侯夫人彻底黑了脸,总算明白戚清徽寻她是为了什么。
她又惊又怒,倏然起身,双手撑着桌面。
“戚世子慎言!”
“你莫要欺人太甚!”
“她与犬子的婚约三书六礼俱全,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改不得!”
理在她身上,断没有戚家要,就拱手让的道理。
“广平侯府虽不及荣国公府显赫,但世子若定要恃强凌弱,我便是头破血流也要告到圣上面前,是不惧的!”
相比于她情绪起伏厉害,戚清徽只是掀了掀眼皮。
“庆元三年起,徐府账面上的进项,与实际的田庄铺面收入差了整整五成。这些银子是从哪道口子流进来的,需要我点明吗?”
广平侯夫人面上血色瞬间褪去。
这事她分明做的极为隐晦!怎么会……
戚清徽将一本洒金册子甩在案上:“夫人放印子钱的凭证要现在念么?”
“去年占民田,纵仆行凶,逼的蚕农一家悬梁,又捅出七条人命。”
“侯夫人该是聪明人,当知我并非同你商量。”
窗外小生嗓音陡然一变,声嘶力竭。
——“这龙凤姻缘虽好,又怎及那身家性命,锦绣前程?何不将这错牵的红绳,就此斩断!”
广平侯夫人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戚清徽沉沉:“别等我出手,你还能留个体面。”
他刻意停顿,留下令人胆寒的寂静。
随即笑出声。
“不然,那就不只是退婚,而是……抄家了。”
第63章 退婚
待广平侯夫人踉跄踏出戏楼,日灼光似万千银针扎眼,身后咿呀戏文犹似索命梵音。
较之来时的气焰万丈,此刻她双股战战,几欲瘫软在地。
“夫人。”
婆子慌忙上前搀住她臂弯,但见她面庞惨白如裱糊的桑皮纸,通身的气力都似被抽空了,心下惴惴不安。
压低嗓音打听问:“那位贵人怎么会在?他是说了什么,夫人您这才……”
话音未落。
被厉声打断。
“住嘴!”
“哪只狗眼见着贵人了?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她猛地揪住婆子衣领,冷冷警告道:“方才那雅间里的只能是徐既明,若我在外头听见半句风言风语,仔细你的舌头!”
婆子吓得再也不敢多嘴。
广平侯夫人一头扎进轿厢,锦帘垂落隔断天地,偏那身子仍筛糠似的抖。
她从未这般狼狈过。
可这个节骨眼,她绝对不能乱。
戚清徽那边还等着她的交代。
她低头去看戚清徽递过来的镯子,紧紧捏住,恨的牙痒痒,艰难吐出一句话,吩咐外头。
“去明家。”
明府正操持白事,仆从们穿梭往来俱是忙碌光景。
广平侯夫人过来时,强按心头疑云,被请去待客厅后,便直言要面见府中掌事之人。
明岱宗正忙得团团转,闻讯立即赶了出来。
“侯夫人怎么来了?”
广平侯夫人暗中四下打量:“这……府上是哪位……”
明岱宗面露哀恸:“是蕴姐儿的母亲。”
广平侯夫人意外。
她和柳氏打过交道,深知那是朵惯会倚娇作媚的白莲。自己生性刚强,最瞧不上这等攀附乔木的丝萝。
广平侯夫人此刻心绪纷乱,听闻其死讯,也浑不在意。
不过她素来四面玲珑,退婚心切,可也不好才登门又逢丧事后就贸然开口。
况且明家来日若真与戚家结为姻亲,地位便不可同日而语,她总要顾及一二。
“竟这般突然?”
她可没听到风声。
明岱宗只道:“昨儿夜里才没的,家里乱成一锅粥,这不,消息还不曾及时放出去。”
广平侯夫人似感叹:“眼瞅着几个孩子大了,该享清福的时候了,她却没了……”
场面话,不必当真。
毕竟只是个继母。
亲生的一双儿女,儿子虽苦读诗书却未登榜,女儿德行有亏,做了有辱门楣的勾当。
享什么福?
广平侯夫人执起绢帕,往那干涸的眼角虚虚一按,假意拭泪。
“明大人节哀,保重身子才是啊。”
明岱宗朝她微微拱手:“是。”
他见广平侯夫人神情有恙,同以往不同,好似压着情绪,忙补充。
“我同母亲商量过了,蕴姐儿到底不是柳氏所出,夫人您看,婚期……”
见他提及此事。
若戚清徽没寻上门,广平侯夫人顶多背地里骂一声晦气。
可……
她眼下只能索性顺水推舟,面做为难状。
“这……”
“我向来看重礼数,也最怕犯忌讳。蕴姐儿千好万好,我是格外疼爱的,可……”
明岱宗脸色微变,就听广平侯夫人长吁短叹。
“可禹哥儿……是从我心头剜下来的独苗。”
————
丧仪期间,一切事务都无需明蕴料理,她也算得了清闲,有了难得的闲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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