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钟婆子从外头进来。
荣国公夫人:这一大早的,你往何处去了?怎的院子里连个伺候的人都不见?“
她越想越觉难堪:“莫非连我院里的人都去巴结那明氏了?”
钟婆子的目光在周清音身上稍作停留,低声回禀:“老奴方才确实是从瞻园回来。”
荣国公夫人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
她要闹了!
“少夫人今日处置了八个掌事、六个副手。”
钟婆子想起方才瞻园内的情形,仍心有余悸:“念在老奴年迈,少夫人特准免去清理血迹的差事。想来......也是顾及夫人您的颜面。”
荣国公夫人想想那画面,慢慢跌坐回去,唇瓣颤抖着,半晌才吐出断断续续的字句。
“她……她……她……”
“她……好可怕。”
————
三日后,明怀昱启程离京。
明蕴亲自将人送至城郊长亭,将收拾好的行囊一件件递到他手中。
“这些是你的换洗衣物。”
她仔细交代着,又将另一个包袱系紧:“笔墨纸砚都在这儿,路上莫要受潮。”
“吃食备了不少,都是你爱吃的。戚家老宅那边的长辈,你去后要一一拜见,礼数不可废。”
说着她指了指箱笼,“见面礼都备齐了,单子放在最上头。”
春风拂过她的鬓发,明蕴没去管,只理了理明怀昱的衣襟:“去了那边要谦逊勤勉,好好用功。”
明怀昱强压下喉间哽咽:“阿姐要常给我写信。”
“好。”
明怀昱:“我会想阿姐的。”
这一去再回来,就要两月后的年关了。
“好。”
明怀昱犹豫片刻,还是厚着脸皮凑近些:“阿姐再多给我一些银子吧。”
“我怕不够用。”
明蕴:……
“快上马。”
“嗯?”
“即刻启辰。”
“嗯?”
明蕴面无表情:“别让我收拾你。”
明怀昱笑了。
他利落翻身上马,轻扯缰绳。蹄声响起,随行仆从与满载箱笼的马车紧随其后,数名戚家暗卫沉默护卫在侧。
少年始终不曾回头,只高高举起手臂挥了挥。
“走了!”
“阿姐请回,郊外风凉。”
明蕴静立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鲜衣怒马少年时,往后独行的路还很长。
映荷在旁轻声感叹:“公子真是长大了,这般洒脱。”
明蕴垂眸:“你当他为何不回头?”
她幽幽叹了口气:“那小子定是偷偷抹泪,怕被我瞧见。”
明蕴并未直接回府,而是转道去了码头。新到的一批货需要她亲自验看。
一忙起来便忘了时辰,待回到府门前,已是暮色四合。
才下马车,就见允安抱着膝盖,独自坐在门前的石阶上,小小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单。
明蕴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握住他的小手:“怎么坐在这儿?风大,仔细着凉。”
允安仰起小脸,委屈极了:“娘亲出门怎么不带着我?”
若在四年后,他断不会这般追问。
娘亲日理万机,顾不了他是常有的事。
可这些时日明蕴日日相伴,允安到底四岁,也就生出了娇气的依赖。
明蕴牵着他往府里走,温声解释:“忘了?今早舅舅出远门,娘亲去送行时你还在熟睡,便没忍心吵醒你。”
允安闷闷不乐,直到明蕴答应今夜陪他同寝,这才展颜。
夜深人静,如愿的崽子在主屋酣然入睡。明蕴替他掖好被角,随之躺下。
戚清徽尚未归府,明蕴特意为他留了一盏灯。
梆子声遥遥传来,已是三更。
戚清徽踏月而归时满面倦色。
想着明蕴应已安寝,恐惊扰了她,特在书房沐浴更衣,处理完公务方回主屋。
吹熄烛火后,屋内陷入浓墨般的黑暗。
戚清徽困倦已极,凭着对房间的熟悉径直走向床榻,掀帷躺下,习惯性地将身侧温热的身子揽入怀中。
允安正睡得香甜,梦中还在焦急地寻找茅厕。
明蕴在睡梦中感觉身下传来热热的湿意,迷蒙睁眼。
却听戚清徽声音古怪地响起。
“明蕴……”
他身体格外僵硬,一点一点小幅度的将明蕴慢慢推开:“你……尿床了?”
明蕴:???
第121章 敢作敢当才是正理
屋内一片晦暗,唯有几缕清冷月辉自窗隙漏入。
明蕴虽辨不清戚清徽面上神情,却分明感知到他身躯还不忘后撤半尺的举动。
???
被推开的明蕴强压下心头荒谬,幽然出声:“夫君嫌弃我?”
戚清徽思绪凝滞难转。他抬手揉着胀痛的太阳穴,嗓音沙哑:“不曾。”
“你分明嫌弃了。”
“没有。”
“说实话。”
戚清徽默然片刻,终是诚实地低语:“……有。”
明蕴一时无言。
戚清徽艰难补充:“我……必不会说与外人知晓。”
明蕴:“……”
我谢谢你啊!
戚清徽缓缓撑起身子:“明蕴。”
他吐息无奈,语气里带着没法理解的不解:“这等事……你怎会克制不住?”
他愈说头愈痛,又恐伤她颜面,措辞格外委婉:“你我虽为夫妻,然此类事,总该……”
明蕴再难忍耐,一个翻身将他牢牢制住,膝头抵在他身侧,玉手死死捂住他的唇:“戚清徽!休得胡言!你竟敢污蔑我!你竟敢!污蔑!我!”
她不要面子的吗!
戚清徽不防,被她轻易压倒,身形凝滞未动,唯有喉结轻轻滚动。
“你的手……”他声音闷在她掌心。
“嗯?”
“湿的。”
沾了他满唇。
明蕴……
你活该!
她将湿手在他寝衣上重重一拭,恨不得全擦戚清徽身上,冷笑着扬高音量:“是你儿子的!是你儿子的童子尿!”
空气骤然凝固。
戚清徽微怔,紧蹙的眉峰渐渐舒展。
“这就好。”
明蕴敏锐察觉他态度的转变。
你怎么如此区别对待!!!
儿子是亲生的!媳妇就不是你的了?
戚清徽早已习惯允安的气息,加之在守备森严的瞻园内,方才并未分神留意榻上还有第三人。
他长舒一口气:“幸而不是你。”
否则,他想,此事怕要铭记许久。
以明蕴的性子,届时尴尬的恐怕唯有他一人。
明蕴:……
光线昏朦,月影婆娑间,二人仅能窥见彼此模糊轮廓。
寂静在帐幔间流淌。
明蕴绷紧下颌,一言不发。
戚清徽也不知说什么。
也不知沉默了多久。
最终被笑声打破。
素来最重仪节的戚清徽竟笑了起来,肩头忍不住微微颤动。
好不容易笑够了,才自喉间溢出一句。
“服了。”
戚清徽很绝望:“允安怎会如此?”
明蕴表面镇定,内心早已溃不成军。她半边衣衫尽湿,凉意侵肤。
“他才四岁。”
她强调:“这般年纪的孩童,纵使平日再聪慧伶俐,尿床也是常事。”
明怀昱是明蕴一手带大府。
那时母亲骤然离世,父亲匆匆续弦,府中下人最是势利,见他们姐弟失了倚仗,何曾悉心照料?
夜半被尿湿惊醒的滋味,她再熟悉不过。只是时隔多年,这般体验实在令人不愿重温。
戚清徽:“他怎么才四岁。”
明蕴:“唉。”
戚清徽:“唉。”
多年的洁癖让戚清徽浑身不适,起身下榻。
明蕴叫住他:“去何处?”
“漱口净面。”
戚清徽执起案头灯盏。烛火啪地燃起,室内骤然盈满暖光。关了支起一角通风的雕花窗,阻止冷气往里头冒。
明蕴也急着下榻去盥洗室更衣,去拿换洗衣物。念着天冷,要是崽子染了风寒,可就麻烦了。
“夫君让人去寻赵婆子,让她过来给崽子收拾收拾。”
“屋里的床单被褥也都要让人过来换了。”
不然怎么睡?
戚清徽应下,抬步往外去。
“不要。”
恰在此时,一声细弱呜咽自身后传来。
允安不知何时醒了,正缩在床角抱着膝盖。小身子蜷成团,眼泪吧嗒吧嗒砸往下掉。
“不要找。”
小崽子正死死捂着脸蛋。从耳根到脖颈晕开绯红,连指缝间都透出羞窘。
被窝热烘烘湿漉漉的。
他……没脸……见人了。
允安想到奴仆进进出出的画面,他就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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