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满地狼藉。
“这是儿子屋里,唯一一套能用的茶具。”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虽缺了口,到底还能用。父亲怎么就摔了?”
广平侯面色一僵。
徐既明缓缓抬眼,扫视这间简陋的屋子。
“父亲不妨再细看看这院子。”
他声气仍平稳,眼底却像结了冰的深潭:“怕是连府里最末等的洒扫仆役,住的都比这儿齐整些。”
“都说病人需静养。”
他抬眼,望向脸色发青的广平侯:“这地方是够静了,静得……像是专等着人咽气一样。当真是养病的好去处么?”
风卷过檐角,呜咽着挤进门缝,吹得桌上那点残烛晃了几晃。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带着彻骨的凉意。
“说出去谁信?屋里过冬的炭火,还是我遣身边小厮出去买的。不然就这破地方,我这身子骨,怎么熬?”
“父亲是当真瞧不见这满屋狼藉,还是心肝早被蛀穿了窟窿,才能面不改色地说出那句‘从未亏待’?”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是广平侯夫人。
她显然是才得了消息,匆匆赶来,脸上脂粉未施,发间也无一件首饰。
可饶是如此,那份浸在骨子里的端庄与冷漠,依旧半分未减。
她的目光落在徐既明苍白病弱的脸上,心底却毫无波澜。
会读书又如何?眼下也只是个白身。
与戚清徽、与七皇子私下有交情又如何?那两人若真在意他,早出面了。他何至于还住在这破院子里?
广平侯府再落魄,也是有爵位的人家。在她看来,这不过是徐既明刻意使的下马威。
仗着秋闱考得好,想要讨好处。
她冷冷开口:“既明这是在怪我薄待你了?”
她缓步上前,视线扫过地上的碎瓷片,语气平淡:“府上事务繁杂,偶尔有疏漏、照料不周之处,你也该体谅一二才是。”
她目光转向徐既明,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
“若真有不妥,你大可寻你父亲细说,我是你继母,可也是你亲姨母,自问,对你也算上心。你又何必闹出这般搬离的动静,让外人看侯府的笑话?”
话音落下,屋内气氛更沉了几分。
从她入内,广平侯的气势就弱了下来。
这位续弦夫人并未多言,只是站在那里,周身那股不容置喙的冷硬气场,便已让他喉头发紧。
广平侯夫人本就长袖善舞,三言两语,就把自个儿摘了过去。
她又冷冷扫向广平侯。
“侯爷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既明身子本就弱,经得起你这般动怒摔打么?”
她目光转向地上的碎瓷:“若是惊着他,或是割伤了哪里,岂不是更添一桩事?”
广平侯早已习惯在她面前矮上一头。
此刻被她目光淡淡一扫,方才那股对徐既明发作的怒气,竟像是被戳破的气囊,迅速瘪了下去。
广平侯清了清嗓子,转向徐既明:“你母亲……所言极是。家中确有许多不易,表面光鲜手头也紧。你也该体恤。若是不满意住处,大可直言,还能不给你换院子?何必闹得如此生分?”
他清楚广平侯夫人不待见徐既明。
可那又如何?
他也不受待见,日日受窝囊气吗?就盼着徐既明有出息,他的脊梁也能直些。
徐既明要走,他如何不急?
徐既明不再语,只静静坐着,仿佛一尊苍白的雕像。
此时,屋顶上,不知何时多了两道身影。
明蕴动作轻缓掀开一片瓦。
夜风呼啸,寒意刺骨,可戚清徽立在封口处,身形挡着。
明蕴倒不觉得冷。
她俯视下方,语气听不出情绪:“你带我来,就是看徐既明在这儿受窝囊气的?”
她侧头瞥了戚清徽一眼,发自肺腑地感叹:“你可真是他的好兄弟。”
戚清徽并未接她的话。
毕竟,好戏才刚开始。
他语气淡淡,听不出是赞是讽:“广平侯夫人当年嫁入徐家,是两家有意让她照顾丧母的徐既明。可她生下儿子后,便彻底将整个广平侯府捏在手里。”
“此人算是个厉害人物。论手段怕是二叔母对上,都要低一头。也就是手上没权,丈夫无能,子嗣不出色,再厉害也只能在徐府内宅的一亩三分地作威作福。”
明蕴抬手理了理鬓发,广平侯府的内情,她比谁都清楚:“徐家共有四房,早些年还算安分。可自从三房的嫡子读书出息后,渐渐压过了长房的徐知禹,底下便不再太平了。”
其他几房,早就受够了打压。
自然跟着三房拧成一股绳。
内宅生乱。
广平侯夫人如今能压着,可她也会老,能压几年。
明蕴:“这种人,要么手段比她高明,要么身份比她尊贵,不然……撞上,就得吃苦头。”
第252章 识趣点别找晦气
她打比方。
“婆母倒是没手段,可婆母要是莫名其妙跳起来打她一巴掌,你信不信,她只会问婆母手疼不疼。”
这种人,足够狠,所以地位稳。
戚清徽虽然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莫名其妙给广平侯夫人一巴掌。
不过……
“你是前者。”
他淡淡道:“明家才来京都,你就锁定了广平侯府。是半点不怕被她吞的骨头都不剩。”
这是在夸她?
明蕴认同:“她那些手段算什么?我要对付人,只会比她更狠。”
“何况还比她年轻,便是入了徐家门,什么都不做,熬都能熬死她。”
不过,很快,明蕴若有所思。
“醋了?”
戚清徽分得清,她选中徐家,只是因为,那时候徐家是她能攀的最好归宿。
她和徐知禹没什么。
不过是给他做了几个月的未婚妻。
见面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每次见了,她也只会说些场面上的敷衍情话,无关真心。
他素来稳重,不会为这种早已过去、且无实质的事计较。何况那徐知禹哪哪都不如他。
戚清徽:“不曾。”
只是……
戚清徽无意识地拢了拢眉心。
情话……明蕴似乎很久没对他说过了。
她都不敷衍了。
明蕴见下头没有动静了。
忍不住唏嘘。
“徐大公子的势头被压下去了。”
戚清徽:“不急,他在等。”
明蕴:“等什么?”
明蕴拧眉,警惕:“你不会想让我出面,帮她搞广平侯夫人吧。”
戚清徽:“我带你来,是让你高兴的。不是让你帮着干架的。”
明蕴:“可是……”
她没高兴。
徐既明是戚清徽这头的。
那就是自己人。
看他落下风,明蕴多多少少不太舒坦。
戚清徽还想说什么,可他习武,耳尖。
戚清徽看向一处:“来了。”
明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乌漆麻黑。
什么都看不到。
直至谢斯南走近了,廊下灯笼照亮了他的脸。
擅闯,所过之处,无人敢拦。
谢斯南大摇大摆过来,就要入屋前,他似有所察,倏然抬眸,看向屋顶的方向。
很快,又漫不经心收回视线。
“徐家好生热闹啊。”
几分轻佻笑意的声音突兀响起。
广平侯夫人面色骤然一沉,连忙转身,快步上前行礼:“不知七皇子驾到,有失远迎。
谢斯南笑眯眯地倚在门框边,目光扫过屋内狼藉,最后落回她脸上,眸色却冰冷:“本皇子来开开眼,看看广平侯府的毒妇,是不是比诏狱的刑官还会掏人心肺。”
他张嘴就呛人。
广平侯夫人强自镇定下来,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依旧平稳。
“七皇子说笑了。此乃徐家家事,不敢劳您费心。更深露重,您千金之躯,还是莫要在此处沾染了寒气和……琐碎烦忧才是。”
谢斯南嗤笑一声:“夫人真是屈才了,不该嫁入徐家当续弦。可惜了,你若是入了宫,哪还有我母后什么事儿?”
他歪了歪头,笑意不达眼底:“皇后该你来当才是。”
广平侯夫人垂着眼:“您实在说笑了。”
“好笑吗?”
这一声,依旧带着笑。
下一瞬,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阴沉如水。
谢斯南猛地抬脚,狠狠踹在早已老旧不堪的门板上!
“砰——!”
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重重撞上墙壁,随即在刺耳的吱呀声中,轰然倒下。
他冷声。
“好笑吗!”
广平侯夫人心下一咯噔。
她知道,谢斯南这种混不吝的连……女人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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