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他不在。明蕴对着那尾鱼静了片刻,夹起一块,低头剔刺。动作不太熟稔,却剔得很慢,很干净。然后放进允安碗里。
允安抬头看她。
“先前游湖那次,说好了,要带你看彻夜明灯。”
“眼下京都街道已为上元灯会做准备了。等到了那日,定是热闹。”
明蕴:“你爹爹已准备那日装病告假了。”
允安闻言,眸中缀满星光,满是期盼,像是已经把那一夜的光景都装进去了。
“真的吗!”
他小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都高了几分。
“那我这次还要买螃蟹样式的花灯!”
明蕴刚要含笑应下。
“什么花灯?”
明怀昱自外头进来。
人未落座,先绕过去捏了把允安的脸。允安躲了躲,没躲开。
他乐了,满意在明蕴对面撩袍坐下。
“饿死了。映荷,与我盛碗饭。”
明怀昱拎起茶壶,也不嫌烫,倒了一杯仰头饮尽,又连饮数杯,方搁下盏子。
“宅子看好了。”
他抬袖拭了拭唇角:“那家急着脱手,要离京都,我便拍板子索性买下来。刚去官府办了地契。”
明怀昱往椅背上一靠,眉梢眼角带了几分少年人的得意:“阿姐让我挑的那几处宅子,我最中意这个。挨着朱雀大街近,离戚家不远,与三春晓也只隔两条巷子。往后走动便宜。”
他有心机!
这么好位置的宅子,何愁阿姐日后不会时常过去住?
言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递到明蕴面前。
明蕴放下筷箸,接过来看。纸上墨迹尚新,落款处赫然是她的名姓。
她眉心微蹙,抬起眼。
“宅子是给你买的。”
声音不高,却沉了几分,带着长姐的端严。
“往后在京都,你和阿娘有个落脚的地方。日后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你倒好……”
“用的是阿姐的钱。”
“你也知道是我的钱。是我开铺子挣的,与戚家无关。”
明怀昱胳膊肘抵着桌沿,笑得混不吝,眼底却透着亮:“阿姐这话说的。管他写的谁的名,最后还不是便宜了我住?”
明蕴淡淡睨他一眼。
他笑得更没正形了些,可笑着笑着,神色却慢慢敛下来,正经了几分。
“再说了,我如今上进,日后若有本事,也能立起来靠自己挣。”
明家吸阿娘的血,他总不能吸阿姐的血吧。
明蕴嗔他:“有志气是好的。”
“你明日就要随老宅的人一道离开去读书,宅子那边我会找人打理。”
明怀昱:“阿姐看着办就成。”
他接过映荷递过来的碗,大口扒拉几口。又端起那盘鱼到近前,用公筷挑鱼刺。
“我来我来,阿姐吃你的。”
明怀昱想起一事,眉飞色舞:“我回来的路上恰巧碰到了礼部侍郎府上的那位。”
明蕴抬了抬眼皮。
明怀昱:“她见了我就招呼,还说给我准备了行囊,让我带上。”
说的自然是和明岱宗定了婚约,要当继母的曲珺。
明怀昱:“曲姨人怪不错的。”
“问我去哪儿,我便提了和明家那边闹僵了,准备买宅子。”
曲珺听罢愕然,起先只当明怀昱是少年意气用事。
可又念着明怀昱哪来的钱?
明家有钱的是……明蕴。
曲珺心思一转,只试探问:“你……阿姐竟也同意?”
明怀昱:“我如实告知,是阿姐的意思。”
明蕴睨着他,唇边噙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什么恰巧遇见。
只怕是这混账在礼部侍郎府外头晃了不下三圈。
曲珺得知后,急匆匆出来见的人。
明蕴也不拆穿,只道:“她是聪明人。曲侍郎虽在明岱宗手下办事,官大一级压死人,可这京都里头,论的还得是根基二字。一旦得知你我同明家不合,这门婚事,怕是要黄了。”
“可不是,我说完,她脸色都变了。”
明怀昱:“曲姨人不错,总不能真便宜明岱宗了。”
还不得搅黄。
他丝毫不介意去落井下石。
明蕴也没觉得有哪里不对。
用了膳后。
明蕴将从霁九那儿得来的糖给了允安。
崽子往嘴里塞了一颗,又往明蕴嘴里塞了一颗,便捧着水壶,坐在獐子背上,由獐子驮着,一路给花圃浇过去。
省时省力。
明怀昱:“欸?糖没我的份?”
允安:“我连爹爹都不给,自然不会给舅舅。”
明怀昱舒坦了。
允安:“当然了,不给爹爹,是爹爹不爱吃。”
明怀昱:……
“臭小子!”
允安笑了笑,又跑进屋去看那盆胭脂扣。
忙活了许久。
日头继续挪着。
允安又抱书过来,要让明怀昱考他学问。
明蕴便让人搬来书案,一并在边上听着。
明怀昱想到了什么,问明蕴:“我明儿要启程,走之前可要入宫拜见一下静妃娘娘?”
“我挺想看那张脸的。”
明蕴幽幽:“我也想。”
明蕴表示:“她脾气不好,我都能忍。”
明蕴感慨:“她是我唯一想要哄的女人。”
明怀昱:“那我就多了。”
他还要哄明蕴。
主要是明蕴一个顶别人十个。
明怀昱刚要怂恿:“那阿姐带我入宫……”
“别想了。”
明蕴瞥他:“她不会见你。除非你能把镇国公府的人当狗一样教训。”
明怀昱办不到。
“算了,我还是不去自取其辱了。”
明蕴还要说什么。
手臂忽然一重。
她侧头去看,前不久还坐得笔直的允安不知何时已歪了过来。
明蕴心口狠狠一颤。
这是又……睡着了。
第317章 你们夫妻都有病!
明蕴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允安靠得更舒服些。
她没有动。
手臂稳稳地托着那颗小脑袋,目光涣散,脸上瞧不出什么神情。
片刻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
很冷静。
“霁五。”
“去给夫君传口信。”
————
御书房内。
檀香细细地燃着,烟气袅袅上升,却在半空里凝住似的。
气氛沉得很。
永庆帝端坐御案之后,不怒自威。
殿内站立不少朝中大臣。
“荆州税银的事,诸位都晓得了。”
永庆帝开口:“太傅的意思,是派户部侍郎周理成去。诸位可有异议?”
话音落下,殿内更静了几分。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半晌,镇国公硬着头皮道。
“圣下,周侍郎才干是有的,只是……资历尚浅。臣以为,不妥。”
话音才落,便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他抬眼,对上朝太傅那双平淡无波的眼睛。
明明不怒不威。可镇国公喉结滚了滚,默默退后半步。
永庆帝没有说话,只将盏盖在茶盏上轻轻滑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就在这时,储君上前一步。
他身子骨孱弱,走这几步路,气息便有些不稳。
“儿臣斗胆说几句。”
永庆帝抬眼看他,盏盖停了。
谢缙东:“当初淮北水患,周侍郎临危受命,桩桩件件处置妥帖。朝野上下有目共睹。”
他顿了顿。
“难怪太傅举荐,只是——”
他话锋一转。
“荆州之事与水患不同,牵扯多,关系也深。周理成纵有才干,终究品级不够,名望也不够。他去了,那些地方官肯不肯配合?查出来的东西,递上来有没有分量?”
“儿臣以为,周理成可用,但不宜独当一面。不若再派品级高些的官员同往,也好替他压压阵脚。”
永庆帝垂着眼:“枢相怎么看?”
戚清徽从入殿起便不曾开口,存在感低得像一道影子。可满殿没人敢忽视。
他上前一步,对谢缙东姿态谦逊,礼数周全。
“敢问储君,哪位大臣去合适?”
谢缙东微顿。
他自是想安排自己的人。
可这话……由他嘴里说出来,到底不合适。
镇国公便朝永庆帝拱手,适当出声:“臣斗胆举荐两人。一是都察院的刘大人。此人刚正不阿,查案多年,经验老到。二是户部的郑大人,他在户部熬了十余载,周侍郎见了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声郑老。钱粮账目上的事,没人比他更熟。邢州又是他本家,当地那些人情世故,门道路数,他闭着眼都能摸清。”
他举荐的这两个人,可不都是储君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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