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只是谢斯南,是个有挚友的人。
于是……
从那以后……
这三个人看见他,是……真的不客气啊!
谢斯南每次气得够呛,可心里也舒坦。
比如现在。
谢斯南看着明蕴:“我的事令瞻和你说了吧。”
他修长的手指捏起茶壶,壶嘴微微倾斜。
澄澈的茶汤稳稳落入杯中,不疾不徐,满到八分处便堪堪收住,一滴未溅。
谢斯南送至明蕴面前,倒显出几分罕见的郑重来。
“看来嫂夫人是也把我当自己人了啊!”
明蕴:??
什么玩意?
饶是她,都懵了。
她方才敢那般接话,不过是心里有杆秤。
戚清徽等人在谢斯南面前没什么顾忌,戚锦姝也敢指着谢斯南的鼻子骂,谢斯南还能跟她有来有往地对呛。
明蕴看在眼里,便知道这其中的分寸在哪儿。
她最擅察言观色。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说到什么尺度收住,她心里门儿清。
若是储君的话,她定然就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了。
可这一出……
谢斯南:“嫂夫人,来,我敬你一杯。”
明蕴迟疑接过来。
谢斯南:“你看起来,挺能气人的。”
他打商量:“我和你打好交情,你能大义灭亲给我教训戚锦姝吗?”
“你教训,赵蕲应该不敢说什么,毕竟长嫂如母。戚清徽的话……你能不能顺便也把他教训了?”
“求你了。我真的很想收拾他啊!”
谢斯南:“嗯,嫂夫人怎么不喝?”
明蕴:……
“这茶……应该有点扎嘴。”
————
赵云岫到底没出现。
传话的婆子神色惴惴,说是娘子发了热,人正烧着。
赵蕲面色骤变,戚锦姝心头一紧,两人几乎是同时起身,连句交代都来不及留,便齐齐离席。
走了几步,戚锦姝猛地顿住足。
可顾不得那么多了。她没有回头,步子愈发急,裙摆扫过青石板,带起一阵细碎的风。
赵云岫身子孱弱,每次发热都是要了命的。
赵云岫的院子,是府上独一份的好地方。占地方正,拢了三间暖阁,最是敞亮通透。
这院子原是赵老太太的,可她生前疼孙女疼到骨子里,愣是自己搬了出去,把这处顶好的地方腾给了赵云岫。
此刻暖阁内外,药香从帘缝里丝丝缕缕地溢出来,浓得发苦,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口上。
甫一走近,便听到将军夫人又心疼又气急的训斥。
“昨日夜里便不适了,怎么不说!”
她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在强压着怒意。
“这些狗奴才是如何伺候的?娘子身子不爽利,竟没一个人瞧出来?全滚下去领罚!”
“若不是我派人过来寻……,你要有个好歹,你让娘如何是好?”
暖阁内跪了一地的奴仆,个个把脑袋压得死死的,大气都不敢出,簌簌发着抖。
管事嬷嬷跪在最前头:“老奴有罪,求夫人责罚。”
赵云岫半靠在榻上,身后垫着绵软的大枕。
她病容憔悴,面上苍白得近乎透明,偏又烧出两团不正常的红晕。
“阿娘可别怪她们了。”
“这事怪我。昨儿夜里不过是喉咙有些痒,后头喝了些热茶便好了,这才没说,免得又阖府兴师动众的。这烧是陡然烧起来的,今早喂粥时还好好的,可突然恶心吐了一场,实在不曾防备。他们也吓坏了。”
“女儿这不是还好好的,晚些退了烧,也就爽利了。”
她断断续续说完这一番话,已是累极,眼帘沉沉地往下坠。
戚锦姝大步走到榻前,伸手探了探赵云岫的额头,掌心触到一片滚烫,她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
赵蕲声音压得低而沉:“府医怎么说?”
将军府常年备着府医,就住在院子附近的厢房里,平日里有个头疼脑热的,赶过来也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府医去煮药了,说岫姐儿平日里不爱走动,胃口也小,昨儿夜里贪嘴吃了两块点心,怕是积了食,撑住了,夜里睡得又不安稳,被子没盖严实。内里虚着,外头再一激,这热可不就烧起来了。”
“且看能不能退烧,若难退,怕是麻烦。”
将军夫人心疼得直叹气:“这几日好不容易养出了点肉,这么一病,又得瘦回去。”
“我还想着后日带她去赴席,这下也甭想了。”
她在絮絮叨叨。
赵云岫头疼:“阿娘,我有些饿了。”
一听这话,将军夫人忙道:“想吃什么,阿娘去做。”
赵云岫忍着咳嗽的冲动:“阳春面。”
她每回病了,祖母总会给她做一碗阳春面,好消化不说,热汤下肚,人也爽利。
“欸!阿娘这就去做。”
将军夫人匆匆忙忙离开。
戚锦姝在屋里站了片刻,便觉得气闷。
天儿稍稍转暖,湖面再不见冰,屋里却还烧着地龙,热烘烘的,空气粘稠,待久了连呼吸都发沉。
窗户又关得严严实实。
是不能见风不错,可……
戚锦姝迟疑了一瞬,走上前去,抬手将窗子支开了一道细缝。
清凉的风钻进来,轻悄悄地在屋里转了个圈,那沉甸甸的药味似乎也松快了些。
戚锦姝在床头坐下,赵云岫试图推她。可力气却跟猫抓似的小。
“离我远些,免得过了病气。”
第378章 她知道,天塌了
戚锦姝没好气:“你当我是你?随便就能倒下?”
她看了眼那些跪着的奴仆:“你们娘子少了张嘴,不会说。你们也少了?没嘴问?便是有半点风吹草动,就得一万个小心,不能马虎,这次娘子求情就算了,往后好生照看。”
“且都退下,人太多了,挤在里头闷得慌,反倒不好养神。留两个近身伺候的便够了。”
地上跪着的丫鬟婆子们小心翼翼去看赵蕲的颜色,见他不驳,如蒙大赦,轻手轻脚鱼贯而出。
赵云岫笑了笑。
“好唬人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赵家新妇。”
“病糊涂了?什么话都敢说?”
“这不是念着我身子不好,你不会同我计较么。”
赵云岫:“不过刚才那做派,倒是有掌家的做派了。”
戚锦姝睨她:“你当我想?长嫂把大事小事扔给我,名曰磨练,不过是想偷懒。”
她还能不知道明蕴那点心思?
这分明是想培养她和姜娴,日后能松快些。
她低声道:“要不是你发了热,我嫂嫂也该来看望的,可她才有了身子……”
赵云岫:“嫂嫂有心了。”
戚锦姝板脸:“我嫂嫂!”
怎么一个个都想来抢。
戚锦姝感慨:“不过不管家不知道,这赶鸭子上架一上手,桩桩件件都磨人。我忙的脚不沾地……”
赵云岫慢吞吞:“都脚不沾地了,怎么还来将军府那么勤快?”
她看了眼赵蕲,故意问:“是来看我,还是看我兄长?”
赵蕲就立在一旁,什么都没做,可那人的存在感实在强得很。微微侧目,眸光往戚锦姝这边瞥了过来。
不轻不重的一眼,不知为何,戚锦姝想到了明蕴之前的一句。
——不成亲,就不能做夫妻了吗?
想什么啊!!
明蕴真的有毒啊!!!
戚锦姝:“你有什么好看的,病恹恹的。”
“至于你兄长……”
戚锦姝顿住,却道:“我有志向,得搬空赵家。”
将军夫人很快端着阳春面过来。
赵蕲手脚麻利地在榻上架了一张矮脚小桌。
紫檀木的,桌面磨得温润发亮。面碗搁上去,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汤底清亮见底,碧绿的葱花碎撒在上头。
赵云岫问戚锦姝:“太多了,要不要分你点?”
也不怪她那么问。
赵老太太每次煮阳春面,总会悄悄煮两碗。一碗给她,一碗……留着。
给谁留的,不言而喻。
说起来,比起蟹黄包子,戚锦姝更爱吃赵老太太做的阳春面。
先前时常溜过来,有时没见着有面,还厚着脸皮巴巴地求老太太开小灶。
戚锦姝道:“你吃。”
赵云岫用筷子轻轻卷了一箸面,小口送到嘴里,咀嚼的动作慢而细,像是每一口都要费不小的力气。
她咽下那一口,顿了一顿,目光往戚锦姝那边飘了飘,压着声儿,像是怕被将军夫人听见:“难怪你不要。”
“没有祖母做的好吃。”
可惜祖母的面,再也吃不到了。
伤感像潮水似的漫上来,无声无息地淹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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