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公公想了想:“没有。”
怕有什么遗漏,他便细细道来。
“圣上孝顺,常去太后宫中陪着用膳,这几日常吃鲜菌煨鹿筋,还有那高粱烧焖的肥嫩鹅掌。皇后娘娘念及圣上连日操劳,每日皆命人送来参茶,还有陈皮梅膏甜饮。”
嗯,窦后。
毕竟,她得讨好永庆帝,让他解了谢斯南的禁足。
可不就是撞上来了吗。
正揣测谁要害他的永庆帝,听到太医道。
“这便对上了。”
“参性温热,梅膏甜腻碍胃,圣上脾胃不好,尤其是鲜菌煨鹿筋,高粱烧焖的肥嫩鹅掌。这滋腻之物吃多了,总归是受不住的。非但不能滋补,反倒郁积肝火、困阻脾胃,浊气郁结于内。”
永庆帝:……
他沉重闭了闭眼。
原是他自己贪口,这才落得个在金銮殿上当众失态、丢脸至极的下场。
一腔原本要揪出幕后黑手的戾气,此刻竟生生堵在胸口,无处可发。
奉天殿外。
四皇子谢西御战战兢兢跪在青石板上,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赵将军跪不了,只能继续躺在担架上。
这时,谢斯南晃晃悠悠过来。
“四皇兄。”
谢西御冷冷道:“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谢斯南扭头,对赵将军控诉:“他心思好脏,我是那种人吗?”
赵将军看都没看他。
冷笑一声。
谢斯南则告诉谢西御:“你看看。那桑家女在长公主府欺辱赵家女儿,赵将军还在记恨我呢。”
“我也不想娶啊,桑山长都跪在父皇面前让他收回成命了,可父皇不让。”
“外头的文人墨客更说我是不知好歹,我就不信其中没有储君在推波助澜。你别看他在外敦厚,这些兄弟里头,就他心机最深了。”
这话也不知是说给谢西御听的,还是说给奉天殿里面的人听的。
殿内,永庆帝眸色沉沉。
太子……的确心思太多了。
谢斯南把手压在谢西御肩上。
“赵将军跪在这里,是言出无状。可知道为何你会跪在这里吗?”
谢西御抿唇。
谢斯南:“是你不争气!我都为你得罪储君了。父皇放屁,你跪什么跪!”
他恨铁不成钢。
“一跪不就是表示是父皇放的!你应该抢着说是你放的!是你吃坏了肚子,是你不成体统!”
话音才落,奉天殿传来瓷器重重砸落的声音。
谢西御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谢斯南:“你看看,你把父皇气成什么样了。”
就听殿内一声怒吼。
“滚!”
————
时间过得很快。
明蕴的肚子一日大过一日,身子沉得越发明显,连最寻常的走路,都成了桩费力事。
稍行几步便觉腰腹坠胀,脚下虚浮,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扶着腰。
厨娘搬来陶瓷罐子。
“先前,霁五领着老奴去了枢密副使府,跟张夫人学了做蜜饯的手艺。”
“这是之前腌上的,如今正好入味,少夫人尝尝可还合口?”
厨娘笑着捧上一碟蜜饯,明蕴被映荷扶着慢慢坐下,拈了一颗放进嘴里。
她早已过了孕吐的阶段,可嘴里总寡淡,蜜饯便从没断过。
“味道很好。”
厨娘听得欢喜,乐呵呵地回了厨房,打算再多做些备着。
她刚走,明蕴翻着手里的烫金喜帖。
姜娴是这时候抱着全哥儿来的。
“嫂嫂。”
明蕴身子重,没有去抱虎头虎脑的全哥儿,只用拨浪鼓逗弄。
逗得全哥儿咯咯笑。
姜娴:“我听说宫里来了人?”
明蕴用帕子给全哥儿擦着口水。
明蕴点了点随手被她扔在桌上的喜帖:“宫里送来的。”
“两月后,七皇子与桑家女成亲。”
姜娴当即蹙起眉头,脸上满是意外:“竟这么赶?”
她深谙宫廷规矩,忍不住开口:“寻常宫里赐婚,即便是普通皇子,也要细细筹备一两年,挑吉日、备礼制、修府邸,桩桩件件都马虎不得。七皇子乃是中宫嫡出,身份尊贵,仅次于储君,他的大婚是朝堂与后宫都看重的大事,按理该极尽周全,赐婚才多久,这实在不合常理啊。”
明蕴却笑了笑。
“京中士林、桑山长那些四处为官的门生学子,本就对七皇子多有不满,风评一日差过一日。”
“这婚事既然推不掉,眼瞅着储君和将军府愈发‘交好’,前几月圣上早朝丢脸,也没有减弱对四皇子的恩宠,皇后娘娘自然急了。”
明蕴唏嘘:“只是近些时日,储君身子是越来越不好,也不知是他先死,还是谢斯南先成亲。”
明蕴没有等到结果,等到了别的。
夜里。
又一次腿脚抽筋疼着醒来。
她这边刚有了动静,戚清徽的手已落在她腿肚,轻轻按捏。
明蕴倚着软枕,指尖轻轻抚着圆鼓鼓的肚子。
“什么时候回来?”
戚清徽:“半个时辰前。”
小崽子似是察觉到她的触碰,轻轻蹬了蹬小腿,隔着薄软的衣料,顶起一小片起伏。
明蕴眉眼温柔下来。
“外头都在说储君吐了血,东宫乱作一团,我还以为你今夜要留在皇宫,不回来了。”
“的确乱得不成样子。”
顿了顿,戚清徽又添了一句,语气里没什么波澜:“太子妃跟着动了胎气,临盆了。”
明蕴一听,也顾不上腿上酸胀,当即想直起身子,可肚子沉得厉害,才撑起身半分便觉吃力。
戚清徽伸手去扶。
“小心些。”
“生了个什么?”
戚清徽哪知男女。
太子妃生产,东宫乱成一团,在东宫的几个外臣留着也就不合适了。
戚清徽迟疑:“应该是个人吧。”
第415章 东宫添子
东宫。
寝殿紧闭的朱门被频频推开,宫奴捧着铜盆、药碗、热水往来穿梭,步履匆匆,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一胎,只能是男胎。
谢缙东早已做了万全的准备。
若太子妃诞下女婴,自会有人悄无声息换了,神鬼不觉。
毕竟,反正都是给别人养孩子,是谁的都无所谓。
可偏偏……事与愿违。
太子妃刚发动,窦后后脚就至。面上堆着慈和关切,语气却是不容人推辞的强势:“太子妃临盆在即,这般大事本宫该亲自守着照看,替太子尽这份照料之心,方能安心。”
他是不同意的,可永庆帝做主点了头,便堵死了他所有后手。
父皇这是防着他呢。
谢缙东死死盯着殿内的动静,指节因过度用力泛出青白。
有窦后在,他的人无从下手。
只能指望太子妃争口气!
殿内时不时传来窦后的声音,语气端着长辈的恳切,句句都是鼓劲:“再用力些,满宫上下都盼着这一胎,你可得撑住!”
明面上是安抚,暗地里却巴不得太子妃血崩一尸两命。谢缙东心中冷笑,全是装模作样。
谢缙东襟前的血渍仍刺目惊心,脸色白得像纸,却强撑着端坐不动。
他再一次看向身侧的永庆帝,语气恭谨,分寸丝毫不差:“父皇,儿臣身子无碍,服过药已缓过些。您先回宫歇息吧,妇人生产本就无定数,龙体经不得熬。儿臣在此守着,一有消息,即刻派人禀报父皇。”
永庆帝淡淡开口,语气不容置喙:“东宫既要有喜讯,朕便等这一声啼哭出来,再走不迟。”
四皇子夫妇立在一侧,目光时不时往紧闭的产房方向瞥去。
储君可是先后嫡出。
先后是永庆帝的原配,谢缙东的身份是比谢斯南高的。
若有了嫡子,对他们而言,并非好事。
四皇子谢西御适时上前,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开口附和:“儿臣听说皇嫂头一胎生产便极为顺当,这第二胎自然更为熟稔,如今又有父皇在此坐镇庇佑,怕是连吉时都赶着趟儿,用不了多久,便会有稳婆出来报喜了。”
谢缙东含笑,温声道:“那便借四弟吉言了。”
外人瞧着,只道是兄弟和睦、兄友弟恭,可唯有他们自己清楚,彼此皆是心怀鬼胎,各有盘算。
终于,紧闭的殿内传来一声洪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院中的沉寂。
不过片刻,殿门被猛地拉开,稳婆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快步跑出,双膝重重跪地,声音拔高:“启禀圣上,大喜!太子妃平安生产,是位小皇孙!”
谢缙东悬着的心猛地落地,长长松了一口气。
话音刚落,东宫院中瞬间爆发出奴才们整齐又恭敬的庆贺声,此起彼伏,震得廊下风铃轻轻作响:“恭喜圣上!贺喜太子殿下!喜得小皇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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