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朕的长子,朕总是偏爱你的。”
可若非要走那条不归路。他也绝对不会顾念父子之情。
和帝王硬碰硬,只能是死路一条。
谢缙东心头莫名一紧,一股寒意直窜心底。待踏出奉天殿,后背早已沁出一层冷汗,衣襟都微微发潮。
匆匆赶回东宫,他立刻遣人召来徐既明。
一见人进门,谢缙东便按捺不住,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惶不安:“既明,父皇他……怕是已经知晓孤暗中布局的事了。”
徐既明面露忧色,拱手沉声劝道:“殿下,事到如今,若是及时止步收手,尚且还有退路,为时未晚。”
这话一出,反倒激得谢缙东骨子里的执拗与孤愤尽数翻涌上来。
语气又急又决绝:“收手?开弓岂有回头箭!孤既踏上这条路,就从来没有想过半途折返!”
————
时光缓缓流淌,允安已然学会了爬行。
与全哥儿手脚麻利、爬得飞快截然不同,允安爬得极慢。
小胳膊小腿撑着地面,费力地往前挪上一寸,便会停下,乌溜溜的眼睛四下张望,生怕磕碰了金贵的自己。
和急不可耐吃蛋羹的模样判若两人。
山间时节更迭极快,不知不觉间,漫山枫叶渐渐染上绯红,层层叠叠。
明蕴从周伯嘴里得知。
“赵将军腿脚早已痊愈利索,储君倒是谨慎,怕他忠心耿直,碍了路,早早就在圣上面前暗递了话。就算储君不说,圣上本就对手握兵权的赵家心存提防。”
“那位自负深沉,就等着储君铤而走险动手,再来个瓮中捉鳖,借此事敲打朝野各方势力。也可以借着储君提议将赵将军支开,便下旨,调人去往边境驻守。若不是赵小将军‘得病’,怕是也得一并被调离京都。”
明蕴闻言神色骤然凝重:“赵将军当真动身离京了?”
“自然不会真走。”
“不过是放出的烟雾幌子。京都各处耳目密布,假意走远,正好借机甩开旁人盯梢,反倒能让圣上彻底放下疑心,以为真的奉命赴边去了。”
一场秋雨过后,山间风势渐凉,吹在身上已然带着沁骨的凉意。
半个月后。
是夜,将军夫人来了,掀开兜帽。
“好孩子,你那蜜饯是极好的,姐儿胃口都好了不少,我便厚着脸皮登门,想再同你讨要些。”
这么晚,只是要蜜饯?
不知为何,明蕴心头发紧。
“夫人何必亲自跑这一趟,遣人过来就是了。”
将军夫人见明蕴神色无恙。
斟酌道。
“可不只是蜜饯。还有一件事,我寻思着你大抵还没收到风声。”
明蕴立时敛了心神,正色道:“夫人请直言无妨。”
将军夫人:“今儿四皇子妃生辰,京中稍有头脸的命妇,尽数都去府中赴宴道贺了。”
“隔壁湖家你也清楚,对外一直托辞府中老太太病重,不好挪步,女眷一直留着侍疾,迟迟不肯回京都。可四皇子妃生辰的场合,辅国公夫人于情于理,都避不开亲自到场。”
到底不比将军夫人,即便闭门不出也无人置喙非议。
“我刚收到她暗中递来的密信,一刻不敢耽搁,便急着过来寻你。”
“她信里说,各家命妇齐聚四皇子府,黄昏时分移步花厅,必经园中水榭的拱桥。一行人刚走到桥中央,桥面骤然坍塌,满府赴宴的女眷尽数落入桥下寒水之中。”
“当时场面乱作一团,哭喊声、落水声混在一处,你家叔母也没能幸免,跟坠了下去。”
戚家暗卫跳下水寻人,疯了一般打捞。
发现不是戚二夫人,便随手丢开,继续打捞。
明蕴瞳孔一缩。
“人如何了?”
将军夫人语气凝重。
“说是脑袋狠狠磕到了,当时便流了不少血。”
辅国公夫人念着怕明蕴已听到了风声,她又来说一句,无异于火上浇油,徒增慌乱。
是以,她和将军夫人通了气,让将军夫人看着办。
不知为何,明蕴有种不好的预感。
愈发强烈。
这落水,就怕有人故意为之。
各府命妇皆遭变故,人人带伤、人心惶惶,京都后宅早已乱作一团。
而这般动荡不安的时刻,恰恰是朝野上下最易生变、彻底大乱的关头。
“嫂嫂!”
一道急促惶然的声音骤然传来,戚锦姝扶着姜娴,步履仓促地奔进屋内,鬓发微乱,脸上满是惊惶无措。
声音都带着哭腔。
“母亲在四皇子府出了事,我本该在病榻前侍奉,可祖母当机立断,瞒着所有人,做主把我、嫂嫂还有全哥儿,悄悄送出京都,送到了这里。”
她抬手抚上后脑勺,指触到鼓起的包块:“我不肯走,执意要留下来照顾母亲,祖母二话不说,直接让人把我打晕了。”
明蕴抬眼,恰好与随后快步赶来的周伯目光相撞。
“备马。”她毫不犹豫,语气沉静。
第463章 各守一方,各安其职
周伯眸色一沉,连忙上前劝止:“少夫人,京都局势未明……”
明蕴打算好的事,向来谁也改不了。
“我乃戚家长房宗妇,如今京都眼看大乱,叔母卧床,祖母年事已高,戚家内宅必须有人坐镇。只有后方安稳,府中男人们在外周旋,才能全无后顾之忧!立刻去备马!”
最后五字,掷地有声。
周伯望着眉眼凛然的明蕴,眼底瞬间掠过暗许。
临危不乱,才是戚家当家主母该有的模样!
他不再多言,当即转身沉声吩咐下人:“备马!速速备马!”
明蕴郑重托付:“这边的事宜,有劳周伯全权照看。”
“少夫人放心。”
明蕴:“咱们这儿虽说离京有些距离,可戚家赵家女眷在这儿不是秘密。”
“如今京都乱象已起,难免有人会把主意打到我们身上。若是拿宅中女眷做要挟,以此拿捏牵制戚家和将军府……”
“此地不宜久留,必须尽快迁去暗卫营自保。”
随即她又看向将军夫人:“事不宜迟,最好今夜便动身转移,切莫耽搁。”
将军夫人觉得这话在理:“成,听你的。”
明蕴未收拾行囊,只转身快步回了内室,凝眸望了眼榻上四仰八叉酣睡的允安。
姜娴快步追过来。
“嫂嫂,你我皆是戚家儿媳,我同你一道回戚家。”
“阿娴。”
明蕴没回头,声音轻却带着不容分说的力道:“戚家本就子嗣单薄,全哥儿与允安,是两房唯一的嫡子,更是戚家最金贵的根脉。你心性温柔细致,最会照料孩子,允安,我便全权托付于你了。”
“从出生起,他从没离开过我分毫,只怕会闹。有劳你多费心了。”
话音刚落,戚锦姝也匆匆追了上来。
“嫂嫂,我出城时,母亲尚未醒,我这心里实在放心不下,你带上我……”
明蕴打断。
“储君暗中筹谋异动,你当真以为圣上毫无察觉?”
戚家可是各方势力虎视眈眈的众矢之的,是人人都想分而食之的肥肉。
“京都一旦乱起,谁能保证没人借着乱事遮掩,趁机对戚家下手?你当祖母为何将你送来枫林避祸?我为何要让女眷躲去暗卫营?怕的不是太子,也不是皇后党,更不是市井混乱。是怕圣上想借这场暗流风波做幌子暗中清算咱们这些老牌勋贵。”
戚锦姝浑身一震。
她不是傻子。
前朝便有先例,皇室权争一起,当朝老牌勋贵世家毫无征兆便被连根拔除,满门凋零,连幼童都未能幸免,这都是实打实的前车之鉴。
明蕴俯下身,亲了亲允安圆润软嫩的小脸。
允安也不知梦到了什么欢喜光景,弯起小嘴,笑了一下。
明蕴心头微软,也跟着弯了弯唇。
须臾便敛了情绪。
她转身径直往外走,途经戚锦姝身旁时,脚步未顿,从容落下话来。
“你素来有主见、阿娴性子柔弱担不起事,婆母身边也离不得人照看坐镇。你若跟着我走了,这里难道还能指望年事已高的周伯一人撑着?”
一旦京都乱了,暗卫营里一众暗卫都会被戚家尽数召去听命行事。只留隐蔽的营地不动。
但她们这次随行带出的人手,还有和将军府女眷彼此照应,足够护住安虞。
“别忘了提早派人去知会隔壁辅国公府庄子一声,彼此互通消息,也好有个照应。”
戚锦姝一路快步追出,直将明蕴送到枫林别院门前。
明蕴利落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垂眸看向她,语气沉静笃定。
“你往日总恼我处处压你一头,如今正好展露能耐。外头天塌了有你大伯和几个兄长顶着,府中的风雨我回京去扛,这枫林别院的安稳,便交给你守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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