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等映荷再言语,一旁的戚锦姝抱怨:“嫂嫂,你是不知我睡得好好的,硬生生被兄长从榻上拽了下来。打发我来看账本。”
屋内堆叠的厚厚一摞账册,皆是明蕴这阵子无暇顾及积压下来的。尽数被戚清徽丢给了她。
“兄长说我整日闲着也是闲着,往后府上不大不小的事情,就交给我了。还不准我抱怨半句,生怕吵醒你。勒令我在隔壁看账本都得轻手轻脚,连说话都要压着声。”
“合着你是金疙瘩,我就是草了?”
戚锦姝哀嚎:“起初我是百般不愿。可兄长说要给我钱。”
“我是见钱眼开的人吗?”
戚锦姝:“我是!”
明蕴:……
“他人呢?”
“在书房,将府上管事,以及京都戚府名下铺子所有的管事一并叫去问话了。”
这是做甚?
明蕴再也没有吃饭的心思,起身就朝外头去。
戚锦姝在身后喊。
“嫂嫂。”
戚锦姝:“我刚得了一地窖的酒,回头等你身子好了,给你送几坛。”
明蕴不喝酒。
她酒量不好,一沾就醉,很少碰。
明蕴刚要拒绝。
蹙眉。
“你不是喝酒喝怕了?一碰就想吐吗?”
是啊,想吐。
可不喝怎么办?醒着的时候,往往每一刻都像在熬。
人活着,总得找个法子续命。醉一场,好歹能熬到天亮。
戚锦姝却仿若没有半点烦心事那般。
很呛人。
“要你管?”
明蕴沉沉看她,没有收拾,转头就走了。
戚锦姝看着她的背影????
她腾一下站起来。
“不是,就真的不管了?”
到底是死对头,戚锦姝比谁都清楚,明蕴以前不是这性子。
即便还是能把她压制的死死的。
可明蕴好几年没对她阴阳怪气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身上的人气越来越淡。
有的人活着,像是死了。
有的人死了,是真的死透了。
戚锦姝扯唇,凄凄笑了一下。
————
明蕴很少来戚清徽的书房。
她素来有分寸,便是寻常送些汤饮点心,也只让霁一在门外转交,从不贸然踏入半步。
可今日,她一路穿过垂花门、绕过抄手游廊,径直往外书房去。
沿途值守的霁们无一人敢上前拦阻。
书房的门半敞着,里头的压抑气息先一步涌了出来。
屋内乌泱泱站了一屋子人。
府里的管家、后宅的管事妈妈、田庄管事、京中几间铺面的掌柜……
戚清徽坐在上首紫檀圈椅里,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凌厉,却多了浸骨的冷意。
指尖漫不经心地翻着面前厚厚的一摞账册与琐事记档。
“五月初三,老太太院里的海棠枯了两株,这事,谁管的?”
有人站出来,恭敬道:“海棠是老太爷生前种的,老太太最是爱惜。若是知晓死了两株,定会伤神。小的请示了少夫人,背着老太太补种了从别处挖来大小差不多的海棠,已经办妥了。”
戚清徽抬眼,眸色冷冽如冰,扫过回话的管事。又翻了一页,指尖再落:“各处采买下人四季衣物布料,为何迟迟未采办?”
采买管事躬身垂头:“奴才怕挑选的料子不合府中规矩,价钱又拿捏不稳,便尽数呈报少夫人,由少夫人亲自挑选敲定。”
“城外几处别院修葺翻新,小小修补破损之处,也要来回禀报?”
别院管事冷汗涔涔:“奴才恐修缮花销超标,不敢私自做主,凡事皆请少夫人定夺。”
戚清徽随手拿起一旁厚厚一叠应酬礼册。
“朝中同僚、世家往来的节礼、生辰贺仪,这些应酬礼单,也要一一送到内院,劳她删减核定?”
应酬管事慌忙跪地:“各家亲疏远近、礼数厚薄,奴才不敢擅自权衡,怕不妥帖失了体面,每一份礼单皆是交由少夫人亲自删减核定。”
这话未落,戚清徽骤然嗤笑一声。
所有人屏住呼吸。
戚清徽笑意未达眼底,反倒淬着刺骨的冷厉,一字一句,砸得满室人头皮发麻。
“不敢擅自权衡?怕送得不妥帖?”
他抬眸,目光如利刃般:“这是戚家,不是寻常小门小户。便是我戚府送的礼真有半分差池,放眼京中,有几家敢挑理?有几家敢不笑着收下、恭恭敬敬迎了?”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微不足道的分内琐事。
戚清徽猛地合上簿册,重重砸到案桌上。
砰的一声。
“这些本就是你们分内该决断之事。”
他眸色骤然转冷,语气愠怒。
“我看是少夫人性情细致,府中大小琐事皆事事上心,事事打理得滴水不漏,从无半分差池,便纵容得你们愈发懒散懈怠,养了一身惰性。遇事不愿决断,索性一股脑全给推给她。”
“拿府中俸禄,担管事之职,管着一方事务。后宅花草,田庄微末进项,布料采买、院例分发、别院小修、往来礼单,全是你们该管,能管,必须管好的事。如今倒成了少夫人的伙计?”
“养着你们,到底是替主分忧还是给少夫人添累?”
第500章 你视我为丈夫,却更是东家
戚清徽指尖重重叩击桌案,声响冷厉慑人。
气场十足。
“能干便留,不能干,即刻滚出戚府。”
满堂管事吓得大气都不敢出,齐齐双膝重重砸落青砖地面,俯身跪地。
明蕴已然在门外静立听了许久。
她出声:“都出去。”
一众管事敛声屏气,不敢妄动。
戚清徽淡淡抬手示意。
管事们如蒙大赦,躬身迅速退了出去。
书房骤然清净下来。
明蕴脚步微顿,并未踏入屋内。她立在门口,抬眸静静看向戚清徽。
“府中大小事务皆要经我点头应允,是我的意思。”
戚清徽眼底波澜不惊:“过来。”
明蕴这才抬步入内,和戚清徽隔着一方檀木案桌站定。
“夫君何故动这般大的火气?”
“身为戚家宗妇,打理府中诸事本是我的份内之责。”
她心中清楚,戚清徽此举会分走她手中权柄,心底如何能不焦灼?
戚清徽眸光微沉:“声音太轻,听不真切,再走近些。”
分明近在眼前,又怎会听不清?
明蕴终究未曾多言,默然移步绕过案几。
才刚靠近,戚清徽长臂一伸,力道轻柔却不容抗拒,直接将她拽入怀中。
明蕴猝不及防,稳稳落坐在他腿上。
戚清徽臂膀收拢,牢牢圈住纤细羸弱的腰肢。
明蕴抿唇。
“婚前你我有言在先,朝外权谋诸事,我从不过问你。府内中馈庶务,你尽数交付于我打理,互不干涉,彼此不相掣肘。”
戚清徽承认:“是,是我说的。”
这些年两人都很满意这种相处模式。
明蕴压着不喜:“那是我哪里做的不好,还是说夫君不喜我昨儿抱怨。这才……”
不等她说完。
“明蕴。”
戚清徽打断。
戚清徽:“吃饭了吗?”
明蕴:?
我和你说正事,你问我吃没吃。
在她沉默的功夫。
戚清徽朝外吩咐:“霁一,去备饭。”
明蕴:“我不饿,还是……”
戚清徽不语,只摸出一枚饴糖,细细剥开,递到明蕴唇边,刻意留开一点距离。
甜香气漫开。
瘾就上来了。
明蕴下意识倾身,张口,含住了那块糖。
然后,察觉了什么,身体微僵。
戚清徽似笑非笑。
“早先允安说你嗜甜,我眼下是信了。”
很显然,方才是试探。
“我……其实……”
戚清徽:“可别说,是我喂的,你舍不得拒绝。”
好家伙。
把明蕴准备的说辞堵死,那她说什么?
戚清徽显然也不在意明蕴能说什么。
他指尖慢条斯理,有一下没一下转着明蕴腰间的系带。
“我昨夜辗转思量整整一夜,始终想不明白。你凡事选择隐忍,不肯同我诉说。究竟是你觉得我待你不够上心,还是我从来,都做得不够周全?”
明蕴心绪微乱,意图起身避开这番对峙。
却被他按住动弹不得。
戚清徽掌心稳稳锢着着她:“你该清楚,身子是本钱,可为何死死捏着权柄,舍不得放,便是微末小事都要过问。”
他是打定主意开诚布公说清楚,句句字字直指心底症结,不给明蕴闪躲回避的余地。
明蕴不由万般悔意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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