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句分榻,竟教他耿耿于怀,步步追问不休。眼下避无可避,再也无从含糊糊弄过去。
长睫轻垂片刻,明蕴缓缓抬眸。
“夫君是在审问罪人吗?”
“我将府中内外打理妥当,诸事井然分明,令夫君外头奔走,从无后院牵扯烦忧。难道不好吗?”
“好。”
戚清徽缓缓吐出一字,听不出喜怒。
下一瞬,眸色沉沉凝锁她的眉眼,字句轻缓,却字字戳人心底。
“可你过得好吗?”
屋内一时死寂,脉脉沉郁尽数笼罩下来。
“是,我掌外朝风雨,你持内宅诸事。可我要的,从来不是让你掏空自己。”
“我承认当初娶你,私心看重你的沉稳能耐。可我是要同你过日子的。”
明蕴已然不耐烦,心底层层积压的烦闷翻涌上来。往日的温婉彻底碎裂。
“够了!”
语气带着压抑许久的倦意和抵触。
“你究竟还要我说什么?”
夫君都不喊了。
眸中空洞洞的。
语调覆上一层淡淡的薄凉。
“是不是让我亲口承认,我本性市侩贪心,贪恋权柄,死死攥住府中诸事不肯松手,承认娘家无望,手足尚且孱弱,这一生从头到尾皆无半点可以依靠的底气?”
明蕴眼睫发颤,带着狼狈。
“还是想取笑我平日故作沉稳强悍,事事独当一面,内里实则脆弱不堪,一击便碎?”
明蕴满心费解。
“你我各司其职,相安无事这般度日,不好吗?为何偏偏要一层层剥开我的伪装,戳破我所有藏好的心事?”
她浑身竖起防备的模样,戚清徽闭了闭眼。
耳中仿若响起那一句。
——爹爹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在家恪守孝道,在外为官理政,人人都称赞厉害。怎么当丈夫就那么无能?
说的……也不错。
“难道我不配做你的倚仗,允安不能让你心安?”
明蕴很烦。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
敷衍。
“哦。”
戚清徽剖析的字字精准,语气自嘲。
“你总觉得人情易变,靠山难久,来日沉浮皆是未知。你将姻缘从头到尾当成一场交易,你视我为丈夫,却更是东家。”
明蕴:“然后呢?”
“你想怎么着?”
明蕴:“我不是很喜欢听这些话,劝你最好咽下去。”
“不然以后,会让我很难办。”
“或者,出了这道门,这些话我全当没听你说过。”
戚清徽:???
脑中有过片刻的空白。
好……拽?
戚清徽:“我想给你赔个罪。”
明蕴:?
戚清徽:“归根究底,是我这个当丈夫的不够称职。”
明蕴:??
这么一下子,给她整不会了。
戚清徽:“但你要明白。”
戚清徽沉沉镌刻住她的眉眼,一字一字说得清楚。
“你的珍贵从来不靠外物来佐证。你是我妻,我儿的母亲。你的本身存在,便是无可替代。你的价值从来不必费尽心思,去苦苦换取。”
第501章 明蕴摆烂
日影微晃,院落里光影淡淡浮动。
自戚清徽训斥管家发了好大一阵火气后,大房气氛压抑沉沉。
一众下人敛声屏气,做事蹑手蹑脚,唯恐无端被迁怒。
霁五眉眼满是担忧。
“少夫人方才从书房折返回来,一路上都没搭理爷。”
实在太过反常。
毕竟明蕴是贤妻啊。
允安:“这不是很正常吗?”
霁五焦灼:“平日爷同少夫人说话,少夫人句句有回应。可方才任凭爷说什么,一概缄默。”
允安:“没毛病啊。”
允安:“娘亲心里烦,没有骂爹爹都已经很收敛了。”
霁五:????
霁五继续:“少夫人行近台阶时,身形突然一晃,爷当即伸手扶住之后没在乎举止有失体统,一直没松开手。”
允安追问。
“那娘亲打他了吗?”
“这倒是没有,少夫人只是冷着脸。”
允安唏嘘。
“娘亲都生气了,还对爹爹这般包容。真是难为她了。”
霁五:?????
霁五再继续:“爷送完少夫人动身去当差前,特地报备今日会早归。换作从前,少夫人定会柔声叮嘱他在外莫劳累,万般体恤温存。”
“可少夫人就回了个哦。”
相比于霁五的不适应。
允安就舒服多了。
这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啊。
“娘亲已经很克制了,都没有嫌爹爹话多。”
霁五:????
霁五都要被整得不会了。
允安:“两人肯定吵架了。”
虽然不知吵了什么。
允安表示:“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念及他之前那么努力。
允安都要幸灾乐祸了。
“爹爹就是活该。”
活该的戚清徽还挺受用的。
温和柔顺的妻子骤然敷衍淡漠,褪去层层客套,像拨开长久笼罩的迷雾。褪去所有伪装,不讨好不迁就,直接摆烂了。
……还挺新鲜的。
“戚清徽。”
谢斯南又来寻他。
戚清徽神色淡淡:“你近来倒是来得格外勤快。”
“特地来知会你一声,既明今日生辰,晚间去往他府邸赴宴用膳。”
他不说,戚清徽还真忘了。
不过,戚清徽费解。
“他何时这般张扬了?生辰还要特地宴请?”
“还不是他那刚过门的新妇格外上心,心疼他早些年就没办过什么像样的生辰宴,非要补上。”
谢斯南很酸:“整得谁没有媳妇一样。”
戚清徽倒不酸。
往日明蕴也会给他筹备。
嗯,他不知道。
明蕴也只是动动嘴皮子吩咐下去。
反观允安生辰,明蕴再忙也总会抽出空来亲自下厨,学着母亲生前那般,亲手煮一碗阳春面。
味道平平无奇,却是她独一无二,实打实的疼爱。
谢斯南继而又想起一事。
“务必将嫂夫人还有允安一同带上。”
也不怪他那么说。
毕竟不是兄弟局。
若是一众外男前去,反倒会让徐既明的新妇拘束不自在。
戚清徽也有意让明蕴外头多走动走动。
于是,戚清徽让霁一提前回府递消息。
明蕴见了霁一后,在屋内发呆。
书房那番话,若说没触动是假的,可也有心事被尽数戳破的难堪恼意。
“娘子。”
映荷:“您看准备什么生辰礼合适?”
明蕴摆烂:“不想。”
明蕴:“你家姑爷要带我出门,又不是我自个儿想去的。”
“那便是他该考虑的问题。”
明蕴:“我何必上赶着头疼?”
映荷:!!!
好熟悉的操作。
都要久违了。
“娘亲!”
允安从外头跑进来。
“我听霁一说,爹爹要带我们去吃席?”
明蕴一身深墨色绣暗花的衣裙,大方肃穆,端庄规矩。
衣料上的纹样沉沉地隐在深处,无光无华,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来。
整个人像一潭静水,挑不出错处,却也瞧不见活气。
她弯下身子,给允安理了理领口。
“那允安记得多吃些。”
“我会的!”
明蕴心境不同,总觉得崽子身上太素。
从前允安日日随身佩戴的香囊,没在佩戴了。
那囊中曾放着被明蕴砸碎的两块黄碎玉娃娃,是谢兰仪在世时,留给她的贴身旧物。
当初允安凭空消失,找上以前的明蕴证明身份时,就丢了一块。
待到允安安然归来后,仅剩的另一块玉,也不见了。
那两枚残玉如同冥冥之中的牵绊媒介。
明蕴暗自思忖。
这大概是娘亲离世前,留给她最后的眷顾。借着这份冥冥缘分,让她能够弥补允安。
就连她与戚清徽僵持冰冷的夫妻宿命,也许……也能借着这层羁绊,慢慢得以改观。
“映荷。”
明蕴收回思绪。
“去取妆匣最下层那只锦盒。”
映荷很快抱着锦盒过来。
明蕴抬手翻开,从中拿出一根五色丝线细细编织而成的长命缕。
青、红、黄、白、黑五色纹路错落交织,绳间坠着细碎小巧的银铃。
她系到允安手腕。
“这是长命缕,走起路来亮眼又清脆,能护你长命无忧。娘亲幼时去外头做客,你外祖母便一定会为我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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