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感觉到脖子清晰的痛意。大概睡觉的时候不慎压到。
太清晰了。
一跳一跳,像血管发着热涌动。
以至于他终于意识到,这居然是现实。
竟然能比梦魇更糟糕。
傅斯然全程站在原地,配合地看着他动作。
这时候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创可贴。
轻松熊图案,和他完全不相符。
“贴吗?”傅斯然问,“一个小朋友给我的。”
“傅总怎么进的拍摄地?”楚决问。
傅斯然叹了口气。
“程阿姨的案子胜诉了。”他说,“所以,我想,可能需要确认一下你的状态。”
郑宁在业内找成熟的公关团队,傅氏公关部很快听到风声。所以他也顺带让他们评估一下,张耀华故技重施的可能。
楚决站定。
“你怎么进来的?”他再次问,“场务应该拉了警戒线。”
“我偷溜进来的。”傅斯然回答他。
楚决皱了皱眉。
傅斯然凑上来,他往后撤了一步。
脖子又压到墙上。灼热的疼痛好受点了。
“说实话。”
傅斯然叹了口气。他想他们俩确实一直有一些诡异的,不知道从何而来的默契。
所以他能看出楚决状态实在很差,楚决也能迅速发现,他在扯谎。
“如果我说清楚,那你接下来能答应我一个要求吗?”傅斯然问。
楚决没有回答。
“好吧。”傅斯然说,“天青光色谈了一个新的赞助商。”
果然如此。
楚决几乎感到窒息。
他已经扔掉了所有可能和傅氏有牵连的本子,杂志拍摄,红毯邀请,综艺提案。
投入一个崭新的,认真的,有理想的剧组,在这里演一个丰满得几乎在和他互相吞噬掉的角色。
好不容易用尽全力腾出的一块净土,傅斯然怎么又横插一脚?
反反复复出现的,无法逃脱的家庭暴力已经够让他脱力。
脱了一层皮才勉强算断干净的金主到底为什么,不能就此放过他?
一定要一遍一遍,又一遍地循环吗?
“傅氏注资?”楚决问,“时间选得真好啊。你努力表演了很久的决不插手,让我放松警惕。”
“实际上,等这个项目步入正轨,我再离开会造成不可挽回损失的时候再横插一脚。毕竟,认定我不可能抛下剧组不顾。”
“会算。”他冷笑一声。
傅斯然沉默了片刻。
“不是。”他说。
他觉得有点委屈。
他到底之前对楚决做了些什么,以至于,楚决始终对他只有最坏的猜想?
可他已经很多年不会委屈了。
委屈是没有用的情绪。是最可笑的情绪。
真心对傅家好像更是不可名状恐惧之物。
但他已经长出真心,也已经会感到委屈。
“不是什么?”
“不是傅氏注资,也不是我主动接洽。”傅斯然说,“我没有想要插手的意思。”
“是剧组找上我和朋友开的一家公司,问有没有意向投资。”他说,“我朋友觉得不错。”
他说的确实是真话。恨不得当场展示聊天记录。
虽然他自己听起来都很像托词。
信用欠佳,无可辩驳。
他确实有心投资,但天青光色不缺,它们就拉到的资源进行合理分配,已经安全无虞地开机。
谁知道,柳暗花明。
剧组想在中后段放一个大场面,死马当活马医地给他某个小打小闹的公司递了策划案。
“我朋友本科叛逆,读的东亚文化研究。她对剧本很感兴趣,和姜导一拍即合。定下来前问了我们几个股东的意见,通过了。今天来看看剧组。”
“所以你今天其实可以不来。”楚决提取他的重点。
傅斯然点点头。
“对。”他说,“但我想确认一下你的状态。”
他仍然有私心。比如迅速表示了同意,帮助她劝说了其他有所疑虑的股东。并和自己朋友说自己毕竟在管理傅氏,对影视比较熟悉,可以陪她来把把关。
楚决已经无话可说。
他感到很不痛快,或许李异只是徒手撕鸡还是太礼貌了些。他有点想徒手把工厂翻到过来。
然后问问傅斯然,他能不能彻底地离开。
姜导和制片能不能不要那么努力地持续拉赞助。
傅斯然偏偏再次拉过他仍有伤口的左手。
而他力度不收地甩开。大臂随着他的动作莫名其妙一阵酸软,他什么时候这么脆弱了?
但轻薄的创可贴还是落在地上。
无辜的轻松熊现在满面狼藉。
傅斯然几乎是难得急切地蹲下,像收敛什么宝物一样,重新把它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然后他莫名其妙地再次凑上来,去听楚决的呼吸。
靠得太近。
楚决觉得更热了。
“刚刚我就觉得你在发烧,”偏偏傅斯然仍没打算闭嘴,“头不晕吗?”
头晕。但应该只是睡久了。
“晕。”楚决说,“傅斯然,看到你,我更晕了。”
你能不能滚远点?
傅斯然点点头,说但你真的发烧了,楚决,你额头很烫,眼睛发红,需要吃药。
“这又关你什么事?”
夜晚还有戏,这时候,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不能拖。
傅斯然皱了皱眉。然后很快扬起一个刻意威胁表情:“你不处理我就直接去找姜导,让她给你批假。”
“你。”楚决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哑,整个人都在发热。
但今天是场大夜戏,李异没有生病,不能病弱,只能巴不得自己得绝症一样的脆弱。
“反正我今天是以赞助商的身份来的,多少有话语权。”傅斯然点点头,“到时候拖慢剧组的进度,你也不想。”
楚决想说你真是一点没变,但故作恶劣的人顺势又凑上来,轻轻拉住他的手。
“我刚刚打电话麻烦史医生来一趟。”傅斯然低声说,“他应该还有二十分钟就到了,给你看一眼,很快的,好吗?”
“姜导也不是不近人情的导演,专业能力也很强,我朋友对她评价很高,说她简直是沧海遗珠。”
“你处理完了,让她看一眼。她觉得能拍,我不会拦你。她觉得不能拍,你也尊重她的艺术判断,好好休息,行吗?”
傅斯然刻意做出的傲慢神色渐次剥落,说到最后,或许是错觉,这位不可一世的太子爷居然有点害怕。
他没有再去看演员的脸,只是同样拉过毯子,把它披到楚决身上。
边角都笼好,才放下心来。
“你的目的是什么?”面前的人睁着一双泛红的眼,语气仍很冷漠。
怀柔,新的包装?
傅斯然沉默了一会儿。
“我可能想变得,”他说,“对你有用一点。”
楚决没想过这个答案,以至于他沉默良久,问下去:“然后呢?”
然后,我每次来找你,你就不会走得那么干脆。
“然后,再说。”傅斯然笑笑。
“反正,我希望我对你是有用的,”傅斯然说,“而且这种有用,我没打算用来交换什么。”
“就当我,不想让你生病。所以做这些,只是想让我自己稍微舒服一点,好吗?”
傅斯然握着他的手。
发烧的人,生理性地想向热源靠近。所以楚决松开前,难得迟疑了几秒。
作者有话说:
大家都知道创可贴是谁给的。
然而柔月给傅斯然,是因为他教柔月复杂转笔(他高中做数竞题思考的时候养成的习惯),然后被钢笔尖划到手了,耍帅失败。她给了两张,他当场用了一张,另一张揣兜里了。
第52章 刻舟求剑
史医生坐着傅斯然派的车赶来的时候,和楚决打了声招呼。
他在傅斯然初中起就负责这破小孩。傅斯然那会儿完全认为例行医疗检查是浪费时间,耽误他那些又长又臭看不到底的学习日程。每次都臭着一张脸,量血压的时候还在看书。
彼时史晨苦读医学多年,刚从英国臭名昭著的公立医疗体系里挣扎回国,发现国内公立更是糟糕难言。投奔私立,顺带找富贵人家做家庭医生混吃等死。
偏偏那时年轻,一心躺平但良心未泯。
他劝过傅斯然几句,说不急着这一时。知道你家真有皇位要继承,但不至于要变成雍正累死吧?
傅斯然那会儿给他一个傲气十足的眼神:“雍正是吃丹药吃死的。他每天批折子数量没有康熙也没有乾隆多。”
言外之意,史医生你少看点野史。
碰上刺头,史晨懒得再提。
万幸傅斯然留学回来后,成了个正常大人。基本没做过什么刻板印象里深夜喊他看病的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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