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任行打听消息倒是快。”傅斯然仿若没听见她那几句话。


    只自顾自地说：“他指使傅逸然去跟奶奶传递消息，再让奶奶自己去查这一招，挺高明。”


    远胜这张牌提早翻出来也就算了。


    是挺麻烦，但就是跟高管董事斗一斗的事。他们并不是没有后手。


    至于刻意让项目做不好，更是好笑。


    傅斯然和远胜总裁交好，不就是为了替自己堂哥和弟弟做最后一重保险吗？多么友爱的同辈情？


    真正麻烦的是，现在让陆芳清得知，楚决出现就让自己心爱的孙子变了个人。楚决，甚至能影响孙子做出愚昧的商业决策。


    要是老太太因此被旧事击中，改变想法，那就棘手至极。


    一个妙招。


    “子承母业，他妈妈手段也一直很高明。”张饮雪点评，“能和傅珹相处这么多年，是个聪明人。”


    她倒是诚心认可，正如傅斯然诚心认可他亲爱的弟弟。


    “奶奶多年信佛，”傅斯然说，“应该不至于对小女孩做什么。”


    “她恐怕还会替楚决的妹妹诵经，期盼她手术成功。”张饮雪补一句。


    “但她打算怎么对待楚决，可就取决于你了。”她看向傅斯然。


    “前车之鉴，你总不会忘记。”她皱着眉。


    她指的是傅家讳莫如深的，让傅珹始终不管心里怎么想，明面上都要扮演傅逸然最慈爱叔叔的旧事。


    傅逸然的爸，傅斯然的大伯傅珩，是个非常难以言喻的人。能力并不比傅珹差，甚至可能更强。


    准确来说，在傅家这个故作高雅实则封建得让人呕吐的地方，长子，是最先被当成继承人培养的。


    毁了他的并不是其他，而是他爱的人。


    性取向对傅家而言并不重要，玩男人玩女人都无所谓，能娶女人就好。


    可惜傅珩所托非人，一场悲剧。


    这位彼时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傅家太子爷，爱的是于他已经死了的亲爹有恩的老司机的儿子。


    最悲剧的地方在，这位儿子突然把和傅珩少爷的亲密照捅到所有媒体面前，甚至不是为了换钱。


    只说是他被迫，说是被强权欺压，说是傅家烂透了，说是为了报复傅珩。


    几十年前的纸媒时代，同性恋刚刚从大众心中的精神疾病里挪出来。


    一派哗然。


    老司机无颜面对傅斯然的爷爷傅煜，傅珩却仍然一声不吭。


    他拒绝掉陆芳清替他想的所有办法，宁愿让傅家蒙羞，也不愿出来攻击自己爱错的那个人。


    他不认错，就是死罪。


    东窗事发后，陆芳清快刀斩乱麻。把傅珩那个情人和老司机一起送出了国，好山好水照顾着。


    然后跟傅珩谈了谈。


    没人知道陆芳清和自己曾寄予厚望的大儿子聊了什么。总之傅珹当了二十多年的闲散二少，一朝得了权。


    傅珩后来娶妻，生下傅逸然。现今几乎不会出现在家宴里。


    “你奶奶需要的是一个置傅家利益于一切的继承人。”张饮雪说，“如果做不到，她就会换一个听话的。”


    听话的，合她口味的，比能力和野心，重要得多。


    傅斯然笑了笑。


    “那就等她找我谈谈。”


    “你最好装也装出点正常样子来。”张饮雪警告他，“不要用恶心我的招式恶心她。”


    傅斯然沉默了片刻。


    张饮雪发现，她第一次完全看不透自己的儿子到底在想什么。


    这不是什么好事。


    她收紧了自己的手掌：“你跟我保证。”


    而傅斯然在想，奶奶如果想要调查，一定不会只对他下手。


    以及，是时候，问问自己游离在傅家这浮华世界之外的情种大伯。


    作者有话说：


    唉……


    第82章 愿力


    比傅珩飘渺难觅的行踪更早到来的是公司那帮人的诡异大会。


    读作商讨傅斯然公器私用触犯公司准则干了件大好事，写作太子爷的弹劾大会。


    其实并没有人在意太子爷干的那件大好事和被救下来的人命。也没什么人惊讶太子爷和远胜老总如此交好。傅斯然这种硬茬，在座各位过去几年都有体会。他仗着自己的实力，陆芳清的寄望，和傅珹琢磨不透的目光，想干什么多半就能干什么。


    至于项目好坏？傅珹，傅斯然，傅逸然，没人会想让项目真正完蛋。


    公司高层只在意如火如荼的夺权里，这件事炸开的范围，够不够格真把傅斯然往下拖一拖。


    于是吵嚷的所有人唾沫星子横飞中，都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放向三个年轻得格外突出的人。


    傅斯然被烦得够呛。


    这群人的嘴脸从许多年前就没变过，一朝找到能打傅斯然的点，压根没有放过。


    傅斯然清点了一番冲着他来的人，没意外地发现，其中或多或少有奶奶的手笔。


    半个月前的家宴，她没提的那些试探和敲打，此时都埋进了公司里。


    他对并非奶奶的人砍瓜切菜地阴阳怪气回去，对奶奶的老臣们保留几分客套。对傅珹的人皮笑肉不笑，对傅逸然所谓的自己人则干脆懒得留情。


    结果都一样，他干脆地把远胜底盘掀开，大方地送给傅逸然。


    保证这个项目，能漂亮至极地完成。


    给他亲爱的堂哥和手段高明的亲弟弟送去香甜业绩。


    如此，太子爷的一招被巧妙化解。该满意的人很满意。


    最后是傅珹做结语：“斯然，这次让我有点失望。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傅斯然懒得搭理傅珹。


    只点点头。


    人群散尽，傅斯然走得很快。


    他步伐仍然足够优雅，落在各有心事的旁人眼里，却平添几分焦躁。


    傅珹回头对傅逸然道了声歉，傅逸然表达受之有愧。


    叔侄俩推拒完，傅珹对傅任行扔下一句：“跟你堂哥学着点”。


    随后，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了两个年轻人。


    傅任行这才微微抬起头，把垂下的肩，缩成一团的手臂展开。


    “被吓到了？”傅逸然问。


    傅任行惊魂未定地点点头。


    “逸然哥，我是不是……不应该去远胜乱听八卦？”他声音怯怯的，甚至都不敢正眼看自己堂哥。


    “我要是……不告诉你……是不是这些就不会发生了……”


    他自顾自地喃喃。


    没留意到傅逸然的眼神微妙地一暗。


    傅任行当然应该告诉他。他放任傅任行到处乱逛，替这个草包堂弟擦屁股，和他培养感情，难得有意外之喜，不告诉他，还应该告诉谁？


    “我给我哥添麻烦了……”傅任行很无措，“他会很讨厌我吧？”


    他几乎像受惊的兔子。


    “但你也救了我呀。”傅逸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好声好气地安慰。


    “是斯然这次做得有点不地道。”傅逸然说，“你也是偶然发现的，没什么。不要责怪自己。”


    傅任行只是轻轻地发着抖，没说话。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抬起头。


    “我知道了，谢谢逸然哥。”他想了想，像是有话涌到喉咙口，又在努力咽下去。


    “想问什么就问吧。我不会骗你的。”傅逸然扮演着他的好堂哥形象。


    “逸然哥，”傅任行问，“奶奶怎么说，她很生斯然哥的气吗？”


    傅逸然很轻地叹了口气：“可能有一点吧……他之前，没这么拎不清过。”


    “他……”傅任行说，“他之前是怎么样的？”


    傅逸然实在说不出来几句傅斯然的好话。


    对着自己的堂弟，只好简单利落：“他之前是为了给傅氏开疆扩土，为了掌握权柄，不择手段的人。只要能赢，什么他都能做。”


    甚至做得非常漂亮，让大部分人都连声称好。


    “赢，对你们来说真的很重要吗？”他乖巧的堂弟却突然问。


    黑白瞳仁分明，天真得让傅逸然心里微妙有点刺痛。


    “就能不顾亲情，给你和我挖坑吗？”


    傅逸然无话可说。


    他想说当然是，每个人都是。连他，不也是吗？


    陆芳清如果看傅斯然不顺眼，把目光转向自己和这位私生子堂弟，那么他有足够的自信，陆芳清当然会选择他。


    只是多半不是风雨飘摇的现在，而要等尘埃落定。


    陆芳清瞧不起血脉不纯的私生子，也痛恨不听话的野心家。她会把这两位利用到极致，然后让最听话最符合她标准的人上位。


    而傅逸然，只需要等待。


    他拍了拍傅任行的肩：“我会保护好你。”


    等你替我挡完枪，我就会保护好你。


    傅任行却只是沉默了片刻，突然搭上他的肩：“逸然哥，你喜欢伦敦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傅逸然微微弯起眼睛，“想家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