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堂弟摇了摇头，只像是陷入很深的回忆里。漂亮的眉眼笼来一层雾样，模糊不清。


    大概参与傅家争权的这些天，把这位天真烂漫的风流少爷的三观，都洗刷了一遍。


    “天使街的街灯亮起来，特别好看吧？”傅逸然眯着眼，“我当时陪妈妈在瑞士滑雪，没能跟你一起看，好遗憾。”


    他指的是去年圣诞。


    “还会有机会的。”傅逸然说，“圣诞节不是又要到了吗？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


    傅任行点点头。


    他弯起眼，笑得了无阴霾：“那就，和我说好了哦。”


    或许是错觉，傅逸然有个瞬间，感觉傅任行那双漂亮柔软的眼睛突然像蛇一般变成竖瞳。


    下个瞬间，却见堂弟因为他的神色惴惴不安。


    在认真等着他说话。


    和傅斯然相处太多，把自己恶心出幻觉了，傅逸然嘲笑自己。


    “说好了，陪你去伦敦过圣诞。”


    “逸然哥最好了。”傅任行凑过来，很用力地拥抱他。


    “多大的人了。”傅逸然摇摇头。


    傅任行却没当回事地笑：“我本来也没多大。”


    他想了一会儿，说，我还是有点想跟我哥道个歉。


    傅逸然考虑片刻，决定随他去。这幅天真无辜的样子，应该能加倍恶心到傅斯然。而且，更重要的是，这样，他善良的堂弟应该能好过点。


    获得他的首肯，傅任行深呼吸，给自己打了打气一样，走出门。


    他拐进傅斯然的办公室，十分不速之客，十分轻巧自如地把门关上。


    然后见自己的亲哥毫不意外地抬起眼：“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没有呀，”傅任行说，“我只是……有点好奇，哥，你今天怎么那么急着让会议结束？”


    哪怕结论不会改变，但他以为他亲哥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多观察点人。起码，他自己都还没观察够呢。还没完全看懂，奶奶安插的人具体有哪些。


    “猜到了就直说。”傅斯然语气很平淡，“不需要我解释吧？”


    傅任行一点也不意外，却做出一副惆怅样子：“哥，你怎么这么想我？”


    “我也可以夸夸你的手段。”傅斯然点点头，“你需要的话。”


    “你这么快就猜出来是我的手笔，不好玩。”傅任行无可奈何。


    傅斯然只是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看。


    根本懒得分给他一丝注意力。


    “所以，”傅任行凑近，“是因为今天，楚决的妹妹在做手术，对吗？”


    傅斯然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两兄弟不约而同都遗传各自母亲优秀的外貌基因，以至于两张脸，除了鼻梁，几乎没什么相似之处。


    长久的彼此凝视里，还是傅斯然先垂下了眼。


    他又滑开了屏幕。又迅速关上。


    “我应该没有影响到小姑娘的救治吧？”傅任行打破沉默。


    “有的话，我不会对你这么客气。”傅斯然回答他。


    “那就好。”傅任行长舒一口气，“我也会替她祈祷的，手术一定会很顺利。”


    “多谢。”傅斯然点点头。


    “不用谢。”傅任行说，“我如果真的影响到她，那就是功德有亏，要进十八层地狱了。”


    “如果你需要和人说话分散注意力的话，我可以陪着你。不然，这段时间，一定很难熬吧？”他说得真心实意。


    哥哥的呼吸声很焦急。


    焦急得他很熟悉。


    “你又不能去医院，也不能陪着楚决哥……”


    “别这么叫他。”傅斯然回，“离他远点。”


    “哎呀，”傅任行故意插科打诨地回，“这就醋了？放心，哥夫不在我的好球区，那种清高大帅哥太难搞了啊。”


    “对他放尊重点。”傅斯然回，“还想跟我谈点什么有用东西的话。”


    傅任行耸耸肩，感觉傅斯然真是死装人士一位。


    “行。”他说，“我对楚决没有非分之想。但我觉得你俩倒是挺般配。”


    他同父异母的哥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也笑了。


    “你也想让我说你和谁般配吗？”


    傅任行这回是被彻底逗笑了，他弯起眼，摇了摇头。


    “算啦。”他说，“只是来看看你。顺带希望小姑娘手术顺利。愿力一起加持。”


    傅斯然没抬头理他。


    “至于其他的，合适的时候，当然会来找你谈。”


    他识趣地退出。


    傅斯然点头，示意他知道了。没管傅任行能不能看见。


    时间从没有走得那么慢过。


    他一遍遍地确认奶奶的踪迹，主刀医生的履历，反复刷新楚决和程之琴的聊天框，和医院杨护士的消息。


    什么都没有变化。


    什么都没有，那就是好消息。


    时间还在合理的手术进程内。徐渭也早就微信告知他，他那边取骨髓进行得很顺利，妻子也已经进入二面。


    一切都很好，一切都会没事。


    只是，他差一点想学着奶奶拨动那108颗菩提佛珠。


    楚决则盯着“手术中”的红框看。


    他看到字在大脑里已经连不成字，彻底完形崩坏。


    秒针，分针，时针，刷出的新微博，母亲的呼吸，对面傅斯然转发过来和徐渭的详细聊天记录。


    他打开邮箱，想读几页剧本，人物小传和剧情都无法进入他的脑海。


    他想起多年前的雪，程之琴眼角的泪，楚慈宇的血，张耀华的嚎叫，柔月的每一张脸。感激的，苍白的，微笑的，无措的，恐惧的，对着他们三个人笑的。


    她拿起的筷子，折过角的数学题，拨弄成一片一片的鲜花，和进手术室前努力弯起的眉眼，摘掉的帽子底下稀疏的头发。


    无穷无尽的包围圈里。


    犹豫间，呼吸间，神也无法分辨的人类到底因什么而发出的嗡嗡声间。


    救救我的妹妹，救救我的妹妹，救救我的妹妹。


    然后，手术灯突然变绿。


    他昂起头。


    红色和绿色交替的瞬间像一场幻觉。


    他只能感觉到光线聚集在头顶。


    然后恐惧没来得及消散的瞬间，母亲的怀抱笼罩过来。


    手机摔到凳子上。


    他听不到任何一点声音。


    只能感觉到母亲的脸颊湿透了。


    几乎是半梦半醒。


    分不清是谁先播出的电话，又是谁先接的。


    “手术很成功。”他说。


    然后，另一边，和身侧，都传来了巨大的呼气声。


    作者有话说：


    虽然看起来信息量很大，但本质上只是两个人都非常焦躁等手术结果的一章。


    第83章 六安瓜片


    “好。”傅斯然说，“好……好……”


    他字不成句，发现指尖不知什么时候完全陷进手心里，松开，上头是一片月牙痕。


    他们如今像是在掠夺同一片空气一样地对着彼此喘息。


    “柔月还好吗？”傅斯然问，“你看见她了吗？”


    楚决回答：“她进隔离病房了。”


    他和程之琴只来得及匆匆瞥了一眼，然后医生立即让护士先行做术后处理。


    转身对着家属解释。


    “移植很顺利，接下来就看恢复和造血。”


    对面人应该还说了很多专有名词。但都从脑海里滑过去。


    留下的只剩下，手术成功，和这几周每天需要观察。


    然后楚决去办后续手续，程之琴继续听医嘱。


    “那就是等。”傅斯然问，“等她完全恢复，对不对？”


    “她一定会恢复的。”楚决说，“她一直很坚强，医生说配型排异概率很低，她又那么小，适应能力一定很好……”


    他的话尾已经变成一片没能说完的颤音。


    “一切都会顺利。”傅斯然深吸一口气，努力用他最刻板，最镇定，最能说服任何人的语气讲。


    他却不知道，听在专业演员耳边，近似虚张声势。


    楚决深吸了口气，发现自己说不出来什么。


    “给护士站点了饭，顺带拜托他们给你和程阿姨点了份，”傅斯然说下去，“记得去吃东西。”


    楚决这次没有拒绝，只说了一声“好”。


    傅斯然深呼吸，克制自己去医院停车场或者病房的欲望。


    对奶奶的后招还没有做完，他起码不能在此时此刻轻举妄动。


    “你也记得吃饭。”楚决说，“有消息我会告诉你。”


    “嗯。”傅斯然点点头，不管他们开的不是视频，楚决见不到。


    “如果有人来找你……”他还是放不下心。


    “我会看着办。”楚决回答他，“不要担心我。”


    傅斯然只好再次“嗯”了一声。


    只是压在桌上的手指太过用力，猛然一动。以至于，边上的玻璃杯不知何时已经倒在手上，温热的咖啡溅了一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