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见到寒山脚蹬了下地板让转椅滑了过来,佐久早绷直的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你站不起来了吗?”跟扑腾的鸟一样。
“思考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消耗了很多能量,我暂时不想把力气浪费在站立上。”寒山一本正经地回答。
佐久早想起寒山刚才的神情,嘴角嗖地落下。
他说那些话是想尽量减少无崎心里的疙瘩,而且以后或许就没有说的机会了,但……
“我很感谢你能愿意对我说出这些话,”寒山不打算让气氛就此僵住,“不过比起分享心路历程,我更想聊些其他的。”
他仰头,像一位求解的好学生:“你说我帮你认清了你自己,可是我却有些不解。我们以后大概都不会再像现在这样深谈了,所以在最后,我希望我们能不留疑惑。”
佐久早花了一会儿收敛起眼神中的震惊,严肃地点了下头:“你想问什么?”
寒山快速而直接地说:“我不理解你现在为什么会不舍,程度为什么会如此强烈。”
“这不是生死离别,而是正常的毕业,毕业后我也会继续打排球,我们之后仍然会有交集,只是不会像现在这样关系密切。而且,现在高中只过了一半。”
“当然,每个人主观的感受都不同,对你来说,它自然而然地产生了——因为我们是挚友。但这种描述无法让我产生相似的波动,我需要更加具体的描述。”
佐久早皱了下眉,有些词穷。
寒山看了出来,继续说:“有些顿悟、突然涌现的情感是难以用言语去形容的,内心的声音也朦胧不清……”
他忽然伸手,想要拿走佐久早手中的诗集。
但佐久早没有松手,他垂下的手臂被外力牵引着抬高。
两人拿着同一本书,在半空中僵持了一秒。
反应过来的佐久早正要放手,但寒山已先一步松了开来,重量回到了佐久早掌间。
“你想拿就拿着吧,麻烦托一下。”寒山手指插至书页间,另一手扶着边角。
佐久早只好托住书脊,手掌僵硬地摊开,充当一个架子。
“我过去也读不懂诗歌,”寒山边说边翻动书页,“但后来我找到了那些抽象情感和意象间的连接,阅读起来就轻松多了。”
“通过语言和文字,那些模糊的感觉被清晰、有条理地表达了出来。所以比起单纯地用心去感受,找到一个具有共通性的事物显然会理性、便捷许多。”
书脊的棱角硌着佐久早掌心的软肉,书页掀起气流,前臂处泛起痒意。
他努力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我记得你说过语言和文字会禁锢思维,定义让事物丧失了自由。”
“是我说的。”
“有点矛盾。”
“一点也不矛盾。”寒山无崎压平了翘起的纸张,念起面前这首较为顺眼的短诗。
他没有明晰的目标,只是话停在那里,书页就停在了那里。
寒山语调平直:“啊,我一直没有锁门,也没有燃亮烛光,你不知道,我累了……”
他毫无激情地念完两段,声音戛然而止,默不作声地翻页,换了一首诗念。
“一星期我都没和人说一句话,一直坐在海边的石头上……”
听无崎念诗是一种折磨,佐久早宁愿听对方讲些奇奇怪怪的笑话,但他还是得认真听——为了从中找点能把抽象变得具体的词。
不过一定要描述情感吗?给无崎找个喻体反倒更简单些。
寒山:“那我像什么?”
佐久早不假思索地答道:“小鸟。”
寒山的眉毛拧了起来:“自由的含义吗?为什么不是鹰隼?”
“因为你在叽叽喳喳。”
寒山无语,他怀疑佐久早在耍他,但对方的眼神又格外真诚:“还有其他的原因吗?”
佐久早放下了发酸的手,同时把罪恶的诗集从寒山面前挪走,他向左看去,视野虚化了一瞬。
“我以前养过一只小鸟,”他说,“父母送的,用来培养我的责任心,换食换水、打扫笼子的事都是我在做……不过它还是死了。”
“难受吗?”
“难受,但是我用心地照顾过它了,它还是死了,也没什么办法。”
“只要用心照顾,就不会留下遗憾吗?”
佐久早不明白无崎为什么要问这种双方都懂的道理,但他还是嗯了一声。
寒山微眯起眼睛:“那么只要我们好好相处、充实地度过每一天,毕业分开时也理应不会留下遗憾的,但你为什么不以面对小鸟离开时的心态面对我的离开呢?”
“因为你和它…”佐久早话至一半,突然愣住。
一刹那的恍惚过后,他的眼中再次闪过了悟之色:“我明白了,我…”
“打住,”寒山抬手制止佐久早——比起听佐久早讲,还是自己先说为敬,“我知道了,你对此存在一些自己未能察觉到的遗憾,因为你和我的感情比你和小鸟的更深,于是你第一次行动了起来,想要在我身上弥补遗憾。”
“差不多,但我不是在弥补小鸟的遗憾。”
仍然没能躲开直球的寒山:“……”
寒山无崎深吸一口气,碎碎念起自己的分析,强行将思绪收束至另一处。
或许佐久早不舍的程度并不深,只是它和不安、不爽等情绪混合在一起,产生了一加一大于二的反应,自己并没有那么重要……
佐久早认真纠正:“你很重要。”
寒山语气冰冷:“但以后不会了。”
哦,以后得是普通队友了。
佐久早圣臣想了起来,他这才意识到两人的距离太近了。
寒山无崎没有意识到,他已续上了被佐久早打断的思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却又毫无自觉地向外散发着庞大的能量,犹如一座火炉。
佐久早沉默着拉开距离,寒山的睫毛颤了一下,又恢复如初。
“簌—”佐久早再度翻开诗集打发时间。
书页有些烫手,词句却如流水般从视野里滑过,那些毫无起伏、漫长得永无止境的句段却扎入耳中,仿佛一条毒蛇。
我的不舍来源于何处?
我的不安来源于何处?
我的不爽来源于何处?
无崎像是在写一份研究报告,又像是在做化学实验——不舍的量有多少、不安的量有多少、不爽的量有多少,才能产生爆炸的反应。
纠结这些有意义吗?事情已经结束了……
佐久早圣臣的视线突然停住,久久凝注着手中的这一页——
无崎没有读完第一首诗。
“……”
佐久早圣臣磕磕绊绊地默读起来。
「明知一切都已丧失,
生活——只不过是万恶的地狱!」
寒山无崎侧过面庞,发丝被椅背压得有些凌乱,发尾仿佛被一通乱剪、碎得不成样子。
无数图像从四面八方涌来,鲜艳的变得刺眼,灰沉的裂开了痂,他低喃着的词组被冲散,彼此间的联系越来越弱。
“是这样没错,如果这是副顺眼的样子,像只小鸟一样,是这样的……”
「可是我仍然坚信啊,
你还会回来此地。」
寒山无崎猛然抬头,不知为何,目及之处,地板和墙壁渐渐褪色,一切昏沉又模糊,像是在嘈杂而繁忙的世界里做了一场长梦。
他的视线撞进一双散发着熟悉气息的眸子里,不同的是,它黑沉沉的,闪烁着年轻的光芒,好似能把腐朽的事物悉数劈开。
这让寒山感到错位、别扭以及…害怕。
他目光倏而失神,倏而阴郁,佐久早却纹丝不变。
佐久早圣臣直勾勾地盯着寒山,他的呼吸和心跳仿佛被拴在了一条引线上,随着寒山神色的变幻冒出了滋滋火花。
几个呼吸里,寒山无崎从混乱中清醒,平静了下来。
他突兀弯了弯嘴角,用着一种带着魔力的语调轻轻问道:“你是在期待我哭出来吗?”
“!”佐久早圣臣的脑子空白了一瞬,一个明晰的念头浮现出来,占据了全部心神,与了解了那份不舍和遗憾时一样。
然而,当他正要开口,他心头狠狠抽搐了一下,一股令人战栗的感觉锁住了他的喉咙,承认的话语卡在了嗓子眼里。
寒山无崎还在笑:“一段关系是不可能绝对平等的,对安全和权力的渴望是人的本能,所以双方会为了主导权不断争斗,让自己处于上位,然后去支配对方……”
寒山言辞刻薄而犀利,但佐久早没有听进去一个字……好吧,还是有几个词突破了混乱、钻进了后者的耳朵里,如同小蛇一样施展起巫术。
佐久早有些透不过气来,心脏化作一只小鸟,边扯着嗓子叫边朝胸口用力撞去。
“我没有…想看你哭…”他结结巴巴地说。
寒山无崎无语:“你自己相信你说的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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