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晨跑结束后,他会直接借用寒山家的浴室冲澡, 每天背着的挎包都装着毛巾和换洗衣物。来得勤了以后,寒山索性腾了一小块地方专门放他的东西。
虽然佐久早用的都是自己带来的洗浴物品,但寒山还是打算给他再准备一套备用的, 让他去挑。
寒山在前方领路, 几步路却走了很久, 他背对着佐久早, 佐久早看不清对方的神色。
走至门前,寒山才转过身子, 露出了那张正在发呆的侧脸, 他垂着睫毛, 手搭在门把手上,迟迟未能将其按下。
有那么一刹那, 佐久早觉得寒山消失了。
他其实不太喜欢无崎散发出那种气息, 有种风一吹就会像蒲公英一样飘得不见踪影的感觉。
可当对方望着自己倾诉心里话时,他又觉得自己握住了一些东西。
“吱——”寒山无崎动作干脆地压下门把手,光芒涌入昏暗的过道。
接着, 他扭头,看向了和自己至少相隔了一米的佐久早圣臣。
佐久早圣臣回神, 迈开脚步。
书房里的陈设和过去一样, 三面柜架包围了中央的大床, 床上叠着薄被, 柜子大多都是通顶的。
如果客厅是太空荡、缺少烟火气的话, 书房就是太满了,每一寸角落都能看到生活的痕迹。
佐久早余光扫过。
墙上挂着数副油彩画,床头柜上摆放着相框和造型奇特的工艺品,储物柜的把手上拴着彩色的绳结……
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书。
似乎是先分类再按书名首字母顺序排列的,和上次来时不一样,只有这一处会不一样。
寒山无崎拐入至书柜后,用其隔出的小空间放置着电脑。
轱辘的滑轮声很快响起,他拖来一个办公椅坐下,盯起佐久早挑书。
书架堵在佐久早面前,一股压迫感从高处袭来,身后人芒刺般的目光也被对比得不明显了。
他视线划过冰凉的书脊,无目的地寻找着自己想看的那一本书。
房间内一片寂静,家具和装饰仿佛将可活动空间挤压得十分狭小,两人能清晰地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然后节奏便不受控地统一起来。
一个急促的呼音打破了和谐,佐久早圣臣转过身去,两人的视线正好相连。
“抱歉,”佐久早圣臣不甚熟练地开口,“我着急了,没有过多考虑你的感受,只想着要把问题尽快解决。”
寒山无崎沉吟片刻,问道:“既然已经解决了问题,你为什么还要道歉呢?”
“我觉得事情结束了才应该道歉……”佐久早顿了一下,说道,“我没有要反悔的想法,方案是我提出来的、事情是我起头的,你接受了,我也应当接受,但我不想以这种印象结尾。”
寒山不语,他预感佐久早又要讲些炸裂的真心话了,后背从泥沼般的椅背上离开。
佐久早定定看着寒山,找回了一些坦诚时的感觉,他像是即将要把压在胸口的巨石缓缓放下,于是整个人显得既坦荡和坚决,又藏着一丝紧张。
“我很感谢你,你并没有只给我带来不好的影响,和你相处的大多数时间里,我都很开心。”
他的第一个音有些颤,但接下来便越说越流畅:“刚成为队友时,我自认为很了解你,却发现你和我想的很不一样,其实我那时有些失望,但我还是想要了解你。”
“交往越深,我就看到了你性格中越多的糟糕之处,但我同时也从你身上收获了很多东西。”
“我认识到了很多新事物,学到了新的思考方式。虽然其中有一些故事和笑话我不能理解,但更多的都很有趣,你也会向我耐心解释。包括今天的谈话,你的思考和提问帮我认清了自己,我一直以为我没有出现那种情绪。”
寒山眼神闪烁,他想起那句舍不得,全身上下都有些不自在。
佐久早则停了一会儿,他从来没一次性讲过这么多话,话还未完,嗓子就干了。
无崎平时也少话,但到对方有倾诉欲的时候,却能不知疲倦地说上几小时。
他咽了咽口水,继续说:“在排球上,你也为我提供了很多帮助,你会陪我练习,还会把经验毫无保留地分享给我。”
“能遇到你、成为你的队友对我来说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我真的很欣赏你的排球,严谨、稳定,并且你会不断地自省,变得更加强大。”
“我舍不得你,大概还有些依赖你,我有时觉得自己多了一个亲兄弟,或者远胜于兄弟,你比我的家人都要了解我的想法。”
“最后……”
佐久早圣臣迈开脚步走至寒山面前,他低头望着对方,神色比先前更加认真:“我还欠你一句祝福。”
寒山无崎:“……”
寒山一直以为在自己讲出未来的计划后,佐久早就会在第一时间表达祝福。
佐久早是理性、独立和冷静的,寒山确信并期待着对方给予自己认可和支持。
佐久早也认为如果没有其他因素的干扰,自己只会说出祝福的话语。
佐久早圣臣目光犹如火炬,传递着一份炙热的信念,他开口,语气笃定,甚至比寒山自己都要相信这件事——
“你一定能心想事成的。”
寒山无崎瞳孔不自主地放大,他突然感到一阵强烈无比的失重,书房仿佛震动起来,地面倾斜,转椅向后滑落。
那些陈旧、腐烂的事物将他掩埋,灰尘淹没口鼻,他难以呼吸。
「不管你未来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我都会全力支持你的……为什么没有祝福?因为只要无崎你想做,你就绝对能够做到。」
「就算现在不愿意前进也没关系,我会陪着你的,直到你迈出第一步……因为一旦你下定决心,就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你,所以假如我哪天死了,在此之前还没看到你的第一步是绝对不可能安心下地狱的。」
“我的话就是这些,如果你没有要说的,我就走了?”
“等一下!”话语脱口而出。
寒山无崎缓了几秒,眩晕感和恐惧感终于有所衰退,他解救般呼吸着新鲜空气,补充道:“我有话要说,但需要一点时间组织语言。”
无崎思考的速度总是很快。
于是佐久早圣臣直勾勾地盯着寒山,等待了起来。
但他的注意力有些散乱,一边放在猜测寒山想说的话上,一边又在对方的脸上晃悠。
无崎刚才的表情……看起来好难受,自己没看错吧?
寒山无崎垂下脑袋按揉着太阳穴,躲开这比屋外烈日还要灼烫的视线,语气已恢复正常:“你继续挑书吧,我需要五分钟。”
佐久早圣臣不太情愿地回到书柜前,他随意地抽出一本书,指间的温度传入硬壳封面,微凉的接触面愈来愈烫,像眼泪一般。
他匆忙将它塞了回去,又瞥了寒山一眼。
寒山无崎的脚后跟点着地板,椅子小幅度地左右转动着,发出了微弱的嘎吱声,他闭着眼睛,但眉头时不时皱起,面容中没有一丝安宁。
“……”是自己的话导致的吗?
佐久早圣臣想了想,还是扭过头去,视线晃过了一本眼熟的书,他将其取出。
是阿赫玛托娃的诗集。
佐久早对诗歌无感,只是听寒山提过,去书房转了一圈后发现柜架上没有,便买了一本送给对方。
佐久早翻了翻,写着开学寄语的书签不在里面,然后他就回到第一页阅读起来,生硬地嚼着每一个词。
翻页声加入了寒山无崎脑内的噪音聚会。
时钟嘀嗒嘀嗒,电流声滋滋作响,阳光晒得外墙涂料开裂……他在焦躁中稳着一条思路,思绪不断溢散,而后被打压回去。
佐久早太真诚了,真诚到令人害怕。如果他能像木兔那样干吼多好,又直白又没有杀伤力,除了自己的耳朵会比较受罪以外。
得回应,怎么回应?
寒山有话想说,但比起体面的散场话或是剖心般的总结,他更想让佐久早给自己解惑。
“你现在让我很烦躁。”寒山无崎开口,他脑子总算静了一点,书房的寂静却被打破。
佐久早圣臣缓缓合上书,书页紧紧并拢的一瞬,带着冰凉质感的嗓音再度响起。
寒山无崎面色平淡,仿佛话中的人并不是他:“从十几分钟前开始,我就有些混乱。不过方案没问题,我只是认为我的决定做得有些着急,没有思考太多,还打断了你两次发言。”
“佐久早你的内心很强大,不会被别人轻易影响,我对此很安心。但你这些天的行为让我丧失了很多安全感,先道个歉,毕竟我今天有在刻意挑动你的情绪,不过每一次你都迅速地调整了过来。哦,对了,你有些吃示弱的招式,以后和别人相处时心肠再硬点……”
佐久早圣臣的眼神在这一段话里变了数次。
他惊于寒山的不安,也对对方主动承认的花招感到无奈和不爽,最后——这家伙还以一种为你好的口气教育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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