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的演讲者语调活泼而富有力量,鼓动着新生们的积极情绪。
寒山无崎将这番内容听了太多遍,他走着神,百无聊赖地等待入学典礼的结束。
他视线越过一个个昂扬的脑袋,越过不苟言笑和过分热情的表演者,看向更加遥远的地方。
有时他觉得自己的理解正在加深,有时又觉得自己仍然离它们很远,他怀疑起自己的感觉,接着怀疑起了自己的直觉。
他厌恶模糊和矛盾。如果一切都能清楚、不受束缚地表达出来该多好,或者无需言语就能做到所有的沟通和理解。
寒山无崎送完了最后一份披萨,大门砰地关闭,他催动起自己的双腿。
走廊长而狭窄,一面是被门堵上的房间,一面是金属制的栏杆,向外望去,是与这栋楼相差无几的另一栋鸽子笼公寓楼。
毒辣的太阳光斜斜照下,地面被切成了明暗两半,寒山无崎踩在这条界线上,笔直地前进,影子却蔓延到了白色的墙壁上,如同纸张上一团不断扩散的墨点。
忽然间,他嗅到了一股古怪的臭味。
他似乎闻过这种气味,和臭鸡蛋很像,但记忆里的气味总是又轻又淡。
现在,它溢了出来。
“嘎吱——”仿佛地狱之门的开启,潮湿而浑浊的死亡气息弥漫了开来,它不像是大水的泛滥,而是迟缓、粘稠和死寂的。
日光和腐臭的气味一同溶进了汗意里。
他穿上工作服,在滑腻的地板上站稳,凹槽和缝隙里爬着白色蛆虫,密密麻麻一片,尸体已被搬走,榻榻米垫子上只剩下一团灰黑色的人形印迹。
他听着指挥,和其他人一起将这间屋子慢慢清空。
他瞥过柜子上的相框,其中画面不断变化,一张张人脸快速翻动,最后一切定格在了一张熟悉而陌生的脸上,他们曾经共事过。
他将几枚糖果的包装纸拢进垃圾袋里。
“……”
回过神来时,寒山无崎已站在了阿列克谢的家门前,他倚靠着挂画的拐角墙壁,有些歪斜地站着,重量都压在了左脚上。
门突然打开,少年垂落的手指不自觉抖了一下。
“我今天有种预感,你会…”见到沉默的来客,阿列克谢眉宇间流露出了一丝惊喜,但他扬起的眼角又飞快地落了下去,“发生了什么事吗?”
寒山无崎仰起视线,从屋里涌出的暖光在他的面颊上流淌,却如同失了温度。
他简短地说道:“我腻了。”
……
阿列克谢招呼寒山无崎进屋。
他闻到少年身上有一缕轻微的臭味,就算有沐浴露的气味压着但还是很明显……像是腐尸的味道,无崎最近在做什么兼职?
“要再泡个热水澡吗?让身子热乎一点会好受很多。”
寒山无崎摇头。
“那吃点东西?”
“不用。”
少年总算开口,语气冷淡,但随着音节一个个的外冒,他仿佛学会了说话,沙哑无力的嗓音重新变正常,同时,被压制住的烦躁泄出。
“你永远都是这样,哪怕我做了不合规矩的事,你也不会为我贴上越轨者的标签,你牵着我,不给我一个越轨的合适理由。”
“父亲也是这样,可他十分拧巴,一边认可大众的道理,一边又想让我不被它们束缚,他爱我,不希望我受到伤害,却又希望我成为一个特殊、不正常的人!完成他过去未达成的愿望!”
“于是他拖了一年才提观察笔记的事,然而他又说一切依我,最终只是纸面上的禁止。”
“你更加坚定,你希望我进步向上,朝着你认为对的方向前进。你更狡诈地引导我、暗示我、牵制我,将你的价值观施加到我的身上。”
阿列克谢两颊上干瘪的肌肉在寒山的发言结束后抽动了一下,他微蹙着眉说道:“那么你想要一种怎样的对待呢?万事万物的相处本就是一个互相影响的过程。”
“无崎,你认为什么是应该的,什么是不该的?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寒山无崎深呼吸,冷静了些:“我们只能先考虑能,再考虑该。”
“像是道德,它并不是先天之物,而是在人和人的关系里逐步演变成了今天的模样,它的标准会顺应时代、社会发生变化,当作用到人身上时,它又会因每个人身边的环境产生差异。”
“只有在物质水平得到提升的前提下,精神再得到丰富,才可能让理想和美德慢慢落实。”
阿列克谢见人还算理智,松了口气:“是的,这是相互的作用,我们可以…”
“然而!”寒山无崎打断了阿列克谢的话语。
他捕捉到老人面上的惊忧,强行压住自己的音量,但语气仍旧急躁,他低吼着:“现实是一切停滞不前,时间循环往复,做出的成绩再次归零,死掉的人再死一遍,没有结果、没有进步!”
阿列克谢心脏高悬,凭着直觉提出困惑:“时间怎么会循环?这是你的比喻吗?每一天都一模一样的意思?还是。”
阿列克谢不太想继续刺激少年,止住了话。
但寒山已经猜到了接下来的内容,他扯了下嘴角:“你就当这又是我的幻觉吧。”
阿列克谢安抚道:“虽然你总说你不愿意前进,但我知道你一直在学习。你做了那么多份兼职,难道没有获得一点工作和社交的经验吗?你比过去更加富有同理心,这是你曾经未能拥有过的体验。你在进步的……”
寒山无崎凝望着絮絮叨叨的阿列克谢,眼中生出一丝难过和不忍,但下一瞬,这些情绪消失殆尽。
他再次中断对方的话,语气却异常平静,散发出死人般的安详感:“那么我可以选择不成为一个满怀同情心的人吗?”
灯光扭曲,如尖刺般穿透了周围的嘈杂声,空气里弥漫开一种异样的静谧。
良久后,拖鞋与地板的摩擦声撕开了沉默。
阿列克谢坐到沙发,总是保持着挺直的后背佝偻了起来,他每天都会锻炼,将自己保养得很好,别人猜年龄时往往会猜少几十岁,但现在,他和那些枯柏老人没有什么区别。
寒山无崎盯着老人凸出的眉骨,对方垂着脑袋,骨头似要扎破那张干瘪的皮,他看见阿列克谢把手肘撑在膝盖上,半截手臂悬在空中,手臂又吊着手掌,手掌随意地晃了一下。
“坐吧。”
少年没有听从安排,而是走到了老人面前。
他屈下膝盖,跪在地上,双手托住了那只粗糙且冰凉的手掌,他抬起头来,沉默地仰望着对方。
阿列克谢被迫和寒山对视,那双眼睛一如既往的执拗和坚定,却又带着一抹无法掩盖的忧郁。
他想要责备、想要劝说,可最后只有叹气。
阿列克谢反握住少年瘦削的手掌,对方立刻回应,却又不敢使上力气。
阿列克谢缓缓开口:“你又急又贪,还那么聪明,腻味和厌烦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做的足够好了,你愿意去理解未知的事、去和素昧平生的人共鸣,但这些事也是需要他人的正面反馈作为力量的,我知道你累了,没关系,你可以休息到你觉得不累为止。”
寒山无崎的面容里浮出了一丝痛苦——他不想听这些,仿佛自己的所有选择都是可以被包容、被原谅的,仿佛自己所做的事都拥有无法被推翻的正当理由。
“我必须承认,你是残废的、欠缺的,但这份不正常绝不是来自于天生的基因或是更加虚无缥缈的命,你看,你的同理心是能够增长的,导致这一切的是环境,是家庭和社会,我也在其中。”
“我可以在柳吉计划把你送走时劝说,我可以亲自扶养你长大,但我什么都没做,我同样不敢面对由美的死亡;我可以介入柳吉的教育里,我可以严禁他酗酒,但我什么都没做;柳吉去世后,我可以直接把你拎来我家照顾,我可以制止你的打工,但我还是什么都没做!”
两人的身份突然颠倒,寒山无崎有些无措,他站了起来,下一秒又跪了回去,他嘴巴翕动,却说不出安慰那些倾诉者的漂亮话。
“你比我爸的问题要小很多,而且,我在某些事上确实比其他人更敏感或迟钝,我也有很大的问题。”他干巴巴地说。
“我们没能给你足够的爱和安全感。”
“……我很贪心,永远都无法得到满足。”
“因为你一直都在压抑自己,”阿列克谢勾起嘴角,眉眼却重重压着,笑得很难看,“你才十五岁,正是叛逆的年纪,现在就尽情地释放出来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
“你一直关注着外界,是时候好好关注一下自身了,你现在仍未学会合适地爱自己。”
“……”
“如果你不理解自己,何谈理解别人?如果你不爱自己,何谈爱别人?”
“……”
“我会陪着你的,我会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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