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我起不来。”
寒山含混不清地笑了下:“最近怎么样?”
“还好,身体就老样子,中午刚和以前的学生吃了饭,出去逛了一会儿……有什么事吗?”
“怎么说呢……”寒山无崎凝望着自己呼出的那团白汽在空中消散,他沉默片刻,回道,“其实我原本找佐久早谈会儿,但又觉得太麻烦他了。”
“我在想,这种想法受那种不给人添麻烦的文化的影响有多深,然后回到个人身上,我不觉得我更多是在为佐久早着想,我的担忧来源于我的不信任。”
“……分析得很好。”
阿列克谢倒了一杯茶,余晖在杯中翻腾:“那么,要听个故事吗?”
“嗯。”
“在很久很久以前……”
在很久很久以前,世界上生活着一只怪物,没人知道它在何时何地出生,也没人知道它要去往何方。
但怪物自己也不知道这些事,它只是不停走着,饿了困了就休息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它跨过荒野,穿过森林,翻过高山,终于,它的面前出现了一座王国。
人们对怪物感到害怕和好奇,它那两双细长的手和腿是否能抓住一切想要抓住的猎物?它那副锋利的牙齿是否能咬断一切猎物的喉咙?
他们围着怪物不停议论,而怪物饥肠辘辘,它张开嘴巴,一口吞掉了村子门口的石头。
接着,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怪物变成了一块石头。
原来,怪物可以变成它吃下去的东西。
人们把石头喂给它,它就变成了石头,人们把苹果喂给它,它就变成了苹果,人们把黄金喂给它,它就变成了黄金。
国王听说了这件奇事,便派人抓来了怪物,让怪物表演给他和王宫里的其他人看。
怪物不停地吃,不停地吃,但它反倒越来越饿,然而国王已经对怪物的戏法感到厌倦。
怪物再也没有东西可吃,它越来越饿,越来越痛苦,它张开嘴巴——
它撕开傲慢,于是人们对着惨叫的怪物放声大笑。
它咀嚼贪婪,于是富豪家中的财宝挤破屋顶。
它吞下阴谋,于是将军把宝剑刺向国王。
战火很快席卷整个国家,怪物在一片混乱中逃离此地。
怪物继续流浪,它跨过荒野,穿过森林,翻过高山,它还是不知道自己在何时何地出生,又要去往何方。
它走了很久很久,足够无数个故事发生和结束,终于有一天,它又来到了那座王国。
王国已经从又一次的动荡中恢复过来,王国也不能再称之为王国,街道焕然一新,漂亮的房子被人们建立起来。
怪物叩响一家人的房门,用人们的语言说,请给我一点吃的,屋主人望着疲惫的旅人,为它准备一顿普通却足够丰盛的晚餐,并告诉它,可以在此处休息一晚。
怪物吃掉面包,却并没有变成面包。
自己的能力消失了吗?
怪物吃掉傲慢和自私,又吃掉贪婪和阴谋,然而无事发生。
但当它吃掉幸福和希望,做了个美梦的人们走出家门,对彼此露出笑容。
“怎么样?”
一个平淡的故事,寒山无崎想,他又问:“你写的?”
阿列克谢顿了一下,说道:“由美随手写的,灵感来源是她做的梦,然后我进行了一些简单的修改。”
“……”
“这是一个不够精彩和完整的故事,但正因如此,它可以不断延伸和完善。”
———
寒山感到乏味,他很累很累,他想要变成一根木头,就这样漂在水面上,顺着潮流,什么都别去想,什么都别去做。
社会追求着高效和理性,利益至上,人与人之间无法完全信任,于是他衡量着每件事的利弊,怀疑着每个人的目的,以一种利益交换的眼光去看待一个简单的社团活动,只做好份内工作,不会对除此以外的任何事插手。
寒山觉得自己是一个不错的同事,他虽然坚持着奇奇怪怪的观点,不会和同事们交流感情,但也不会在背后使绊子,有时对方求过来他甚至会帮上一把。
然而他所处的环境并没有那般严苛冷酷,他面对的只是一帮十多岁的孩子,他们的关系是队友。
寒山在心里清楚,如果他愿意,他完全能让这个混乱的队伍更早走上秩序,甚至一开始,那些事根本就不会发生,其他人的人生和观点或许会因此发生改变。
寒山最终毫无行动,但毫无行动本身也是一种行动,他依然需要对那些事负责,他接受了白石小春和平松辉远的道谢,也必须向他们道歉。
以及,他得向自己……
键盘发出最后一记咔哒声,寒山无崎写完了战术会议要用的材料。
涉谷润凑过来验收,清晰又不失简洁的资料映入眼帘,他没忍住感慨了一声,接着揽下打印的任务。
雨宫大辅关闭半决赛的录像,让发烫的电脑喘了口气:“辛苦了,大家先回去休息和吃饭,到时候在会议室集合。”
“还好,不辛苦。”重新浏览着笔记的饭纲掌连忙抬头,市川真吾也紧跟着回应。
市川扶着饭纲,两人慢步离开。
涉谷操作着打印机,一张张纸被吞下和吐出,在机器运行的噪声之中,寒山调出了另一个界面,一个一个敲着按键。
“怎么了?”雨宫大辅问。
寒山无崎:“按键不太灵敏了,刚才敲起来噪声有点大。”
涉谷润:“用几年了?”
“七八年了。”
“确实有点久,得换了,哪天关键时刻失灵就不行了。回头我给你推荐几家二手店……”
寒山无崎将纸张相叠,边与边重合,他按下订书机,咔嚓一声,格外响亮。
偶尔,他会幻想躺在装订口的薄纸变为一根手指,会幻想在第无数次抬手后,粘着肉腥气的菜刀砍入骨头,会幻想跳入永不停歇的粉碎机。
他抬手,只是翻页,与其他声响混合在一起,有人调整座椅,有人低声交谈,会议室灯光明亮。
摄像师的镜头对准神色冷淡却认真的少年,镜头拉开,佐久早圣臣低头暗自思索,古森元也微扬嘴角,正和伊庭恭平说着什么……周围的一切全部展现,而镜头中心从寒山无崎来到雨宫大辅身上。
雨宫大辅没说废话,点开比赛录像直入主题,一切和往常一样,他报出下一场对手的名字——
“枭谷学园。”
———
寒山需要向自己道歉。
寒山仍觉得他对自己格外宽容,他最在乎的最后还是他自己,他理解和接受了那些选择,从未想过其他可能,他所陈述的一切不会交给过去,而他收下过去的自己抛来的那些事。
那孩子总是忧虑着背叛和死亡,因为他过去就是这般做的,所以他现在不该重复。
抛开种种,他们只谈论一件事——
他丢掉了重要的东西。
寒山从小就喜欢高效、理性和稳定,这些事物本身并没有错,然而当他不管不顾,随着那份趋势更先一步将对此的追求极端化,他最初纯粹的目标已然出现了问题。
这不就是大众鼓吹的东西?这不就是无可避免的趋势吗?他在自暴自弃,他在进行一场毫无作用的报复,他试图在身上点一把火,但他脑袋里只剩下了让一切快点毁灭,他最后想安静地死掉,可他永远也无法收获宁静。
时代更迭得极快,一个主题接着主题,上一刻充满自信和力量,下一刻一切如泡沫般破碎,上一代拼搏竞争,下一代欲望寡淡,号称觉醒。
他明明看到了、学会了那么多事,却还是把自己钉在一处。
寒山变得无比的割裂和矛盾。
他不论结果如何,无条件地追逐着某种价值,但他所做的事里却包含着极端的高效和理性,他抗拒着影响和定义,但他又不断变化和解释自己……
一个个混乱的观点和借口堆得越来越高,而他再也无法扒拉开这堆东西,重新找到那片模糊而虚幻的光的源头。
他想成为一名蛰居族,在那片尚且狭窄的世界里,他了解到了第一个所谓的拒绝。
他想变成一条不会出现在餐桌上的鳗鱼,父亲讲述着未知而辽阔的事物,对方为何会露出幸福却又那般多变的表情?
他想从家出发,走上很久很久,去拥抱村口的那块大石头,他用看过一遍又一遍的绘本搭起房子、山川河流和各种阻碍,然后越过它们,但每样东西对于现在的自己来说都格外的小。
他想……
“向日葵。”
寒山无崎侧头,望向出声的邻座,一抹金色的光线穿过窗帘缝隙,从对方脸庞上拂过。
佐久早圣臣与其对上视线,他的表情和语气都淡淡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大巴的震动让他的发丝晃了一下。
佐久早问:“刚才你画的,是向日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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