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我认真地想了想这个惩罚。


    抽手心？


    我舍不得。


    就连多说他两句，我都会心疼。


    于是， 在我冥思苦想以后，我郑重其事地下达我的审判，“就罚你明天多喝一碗我炖的鸡汤。”


    李峰有些生气，他不高兴地努力张着嘴抗议，“我，不喝。”


    我起身，推着李峰的轮椅往前走，“你看看，你这脾气越来越大了，回头我就跟妈妈打你小报告。”


    李峰闷闷地回我，“你说，我不怕。”


    我笑了笑，不怎么知道往下接话。


    是啊。


    我还有什么能威胁到李峰的？


    李峰连我都不想要了。


    风吹到我脸上。


    吹干了我眼角滚下来的眼泪，变成无数道干巴巴扒在我脸上的泪痕，像绳子，缠了我一圈又一圈。


    我喘不过气来。


    哪怕李峰就在我身边，但我还是觉得我好像快要失去他了。


    李峰真的好坏。


    难道他不知道，没有他，我活不下去吗？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家的。


    我浑浑噩噩地，一路上似乎我跟李峰说了好多好多话。


    但我一句都记不清了。


    满脑子只有李峰对我说的那两句话。


    “你可不可以，每天，给我带一颗甜橘子？”


    “要每一天，一直，哪怕我死了，也要带到我墓前。”


    一个字接一个字，连成两句话，落到我耳边也成了两句话。


    “我不要你了。”


    “我不爱你了。”


    深夜


    我趁着李峰睡着了，起身给他盖好被子，偷偷地出了房间。


    我钻进Lucy的狗窝，摇醒Lucy，张开双手，紧紧抱着Lucy。


    白白和黑黑蜷缩在我脚边睡觉。


    我怕吵醒它们，我就翻开Lucy的大耳朵，偷偷地跟Lucy说了好多好多我不敢和人说的话。


    我说，李峰一点也不爱我。


    他不要我了。


    李峰竟然想丢下我一个人去死！


    你看看，这个人是不是很过分？


    我这么爱他，他竟然不爱我。


    为什么不爱我呢？


    我要怎么做李峰才能爱我？


    我一边说一边哭，眼泪掉下来濡湿了Lucy的毛。


    Lucy嗷嗷了几声抗议。


    我才不听，我锁住它的嘴套子，免得它吵醒李峰睡觉。


    反正都湿了。


    我干脆把脸埋进Lucy厚厚的毛里哭。


    Lucy长长的毛挠得我脸好痒。


    等我哭累了，脑子的水也流干了。


    我拿干毛巾给Lucy擦干了湿漉漉的狗毛。


    然后再用粘毛器滚掉身上的狗毛，这才轻手轻脚地回了房间。


    房间里，床头的小台灯微微亮着。


    暖黄色的灯光洒在床上睡着的李峰脸上。


    他闭着眼，双手垂在身前，安静到不像话。


    我一如既往地爬上床，自然而然地舒展胳膊，轻轻抱住床上的李峰。


    在我触碰到李峰皮肤的那一瞬间。


    我脑袋砰的一声炸开。


    李峰浑身都在发烫！


    我吓得一下子坐了起来，连忙把李峰抱起来喊他的名字。


    但李峰烧得迷迷糊糊的，连眼睛都睁不开了，浑身上下都烧得软绵绵的，像一块破布，摇摇晃晃的，脑袋从我怀里无力地往下滑。


    我心都好像死了。


    我想打电话叫救护车。


    可我死活找不到我的手机，我不知所措到视线都是重影的，脑袋像缠成一团麻绳，怎么也解不开。


    我没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光线太暗也没发现他烧得通红的脸，我甚至于没检查他情况就出去了……


    我脑袋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指尖无意间触碰到怀里滚烫的李峰，我一下子回过神来，猛扇了自己几耳光，火辣辣的痛觉一点一点蔓延开来。


    我终于清醒了点，赶紧下床，解开李峰身上睡衣的扣子，然后拿出体温计给李峰测体温。


    李英英也被吵醒了。


    她穿着睡衣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站在门口问我发生了什么。


    我微微仰头对着光看了看体温计。


    四十度。


    我揉搓了一把脸，眼睛干涩得发疼，我回头对李英英道，“英英，你哥哥发烧了，情况不太对，你现在去叫救护车。”


    李英英脸色一白，但听话地转身要回房间打电话。


    但我转念一想，救护车一来一回太浪费时间，再加上这边偏僻，救护车不一定找得到，于是我又叫住李英英，“英英，不要打电话了，你带上Lucy去找雯华姐，让雯华姐开车送我们去医院。”


    李英英立马就明白我的意思，点了点头，转身就跑了出去。


    我留在家里，用温水打湿毛巾，一下一下地擦拭着李峰滚烫而软绵无力的身体。


    物理降温的效果微乎其微。


    雯华姐赶来开车送了我们去镇上医院。


    路上，我紧紧地抱着烧得不省人事的李峰不敢撒手，时不时就要探探他的鼻息，碰了碰他的脉搏，一下又一下地亲吻着他紧闭的双眼。


    我第一次觉得从家里到镇上的路这么漫长。


    我除了自责就是自责。


    我为什么不陪在李峰身边呢？


    我为什么要离开呢？


    我离开的时候为什么忘记检查李峰的情况呢？


    我是个不称职的爱人。


    难怪李峰不要我。


    到了医院，挂了急诊，李峰被推去做各种检查。


    我也跟着跑前跑后。


    浑浑噩噩的时候，李峰被护士带走了。


    我想问李峰情况怎么样，但急诊碰巧送来一批出车祸的伤患，一个接一个担架往里抬，血迹和玻璃碎片掉了一地，场面乱糟糟的，大家都很忙。


    一个护士回答了我，但奇怪的是，我听不清楚她说什么。


    我摸了摸右耳。


    助听器不见了。


    不知道掉哪里了。


    难怪我听不见。


    我想解释我听不见，但护士已经急匆匆地走了。


    我茫然地站在那，不知所措，有人从我前面经过，我忘记让他了。


    冲击力撞得我往后退了退，脚下一痛，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看，我正光着两只脚不小心踩在了刚才从车祸伤患身上掉下来的玻璃碎上。


    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我连鞋子都忘了穿，难怪会疼。


    这时候，有人走了过来，蹲下去在我脚边放下一双新的蓝色拖鞋。


    拖鞋像是临时在附近买的。


    我抬眼往旁边看了看。


    是李英英。


    李英英仰着小脸，看着我，放慢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我，“刚才护士说，坐着等会，哥哥还在做检查，雯华姐去找她在医院工作的朋友帮忙了，不用担心。”


    我没办法不担心，沉默着穿上拖鞋，然后继续站着等。


    有人似乎轻轻戳了戳我胳膊。


    我茫然低下头去。


    依旧是李英英。


    李英英对我慢慢地张合着嘴巴，告诉我。


    “坐着等。”


    我没反应。


    李英英又道，“你站着会挡路。”


    我没反应。


    李英英瞪我，“我告诉我哥你没礼貌挡人家路。”


    我迟疑了一会，眨了眨眼，抬眼扫了一圈，看到了等待区的空位，抬脚慢慢地走了过去。


    我坐下。


    李英英也跟着在我身边坐下。


    四周好安静。


    安静到我有点心慌。


    我指尖似乎还残余着李峰的体温，滚烫炙热，像怎么也浇不灭的火。


    烧得我心里又疼又麻。


    我舌头像是打了结，自责愧疚地低声向李英英道歉，“英英……对不起，我没照顾好你哥。”


    李英英朝我看了过来，她稚嫩的脸上也带着点疲倦，大大的眼睛写满了担忧。


    但她却努力地放慢语速，平静地跟我解释。


    “我哥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这件事我也有责任，是我贪玩跟朋友线上聊天，忘记睡觉前去看我哥哥了，要是我去了，说不定就能发现我哥哥不舒服。”


    “你别担心。”


    “我哥不会有事的。”


    顿了顿，李英英又叹了一口气，对我继续道。


    “你也不要哭，我哥很爱你。”


    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原来我跟Lucy说的话被李英英听见了。


    不过，事到如今，我好像没有力气去想李峰到底爱不爱我了。


    我只是忍不住担忧地想。


    医院好冷。


    李峰会不会觉得冷？


    李峰醒来没看到我会不会害怕？


    李峰会不会很难受？


    怎么办？


    我好想好想好想李峰啊。


    李峰如果不要我了，我以后一个人要怎么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