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渐渐的,吕雉发现眼前这人似乎是认真的。
尤其是他掰着指头说自己的需求,推过来一张“舍人职事略陈”,上面写出了职任、廪食的细则,最后甚至还要问自己有什么疑问,还能提要求。
吕雉觉得自己好像疯了。
她竟然觉得……这个公子是真将她视作经世大才,诚心请她出山。
吕雉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她听闻,有些有些权贵最爱戏弄身份低微之人,先将庶民捧至高处,再狠狠摔入泥中,将其踩入尘埃。待看人涕泪横流、心神俱乱,便欣然自喜,极尽快意。
她要先确认——这个公子到底是真的如他所言,还是在……拿她取乐?
吕雉垂下眼帘,声音温婉。
“公子,妾有一问。”
赵乐秦一喜,立刻开口道:
“阿姊你问!”
在赵乐秦猜是问薪资待遇还是问升职路线时,吕雉开口了。
吕雉嘴角勾出一个柔和的弧度,目光却一瞬不瞬地锁在赵乐秦的双眼上:
“昨日公子多言女子之权,妾敢问,公子此言,果出本心乎?”
“啊?你说那个?”
赵乐秦回想了一下昨天自己叭叭的内容,点点头确认道。
“我实如此言,真心的!”
吕雉仔细地看着那双眼睛——不是戏谑,没有轻慢。
澄澈干净,坦荡磊落,目光直直望来,丝毫不见躲闪。
吕雉的心头一颤。
——他是认真的。
这个认知在她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一个男子,一个生于当世的男子,竟从心底里,便认女子本就不该被桎梏?
从她懂事起,所有人都在告诉她,女子就应该纺织持家、顺从夫君。
——可她不愿向世道低头!
所以她读了那么多书,她想知道答案,她最后背书比两位兄长还快!
可她越努力,越像一颗有大用的棋子,越是一件昂贵的货物,越如一只被钉在网中的蝶。
直到昨天,有人称赞她“阿姊何须自谦”“你的才华简直都要溢出来了”,有人理所当然地说“当然要读书”“那些束缚女子的规矩本就不公”,有人竟然站在女子立场上、句句剖开世道真相。
这人甚至是一个男子啊。
他本可以不用想的。
他本可以像所有人一样,理所当然地享受这世道的偏心。
可他偏偏想了,偏偏说了,偏偏——还是真的。
吕雉喉头滚动,使劲儿压下心中的翻涌的情绪。
“敢问公子,”吕雉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何以思及此事?”
赵乐秦看到吕雉眼中迸发出的光亮,心里忽然一紧。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赵乐秦一开口,却忽然发现自己不知从何说起。
他如何说呢?
说他记得女班长的分数?高中三年,班长经常数学考满分,被老师当众表扬,全班没有人觉得奇怪——女子擅长读书,本应如是。
说他记得去表姐的大学校园那次参观?她们读法律、读金融、读计算机,读一切能改天换地的学问。没人说她们不该读书,她们的母亲本身就是教授、是医生、是法官。
说他记得街头巷尾那些从容奔走的身影?有人做工程师架桥铺路,有人做警察守护平安,有人做设计师勾勒城市,有人做厨师烹煮人间烟火。没人说她们不该抛头露面,她们本就和男子一样,撑起这世间的半片天地。
他有回不去的故乡——
那里女子可以读书、做事,可以堂堂正正站在人前。
他被那样的文明滋养过,像一棵树被阳光和雨水滋养,那些东西渗进他的骨血里,成为他的年轮,他的纹理,他看世界的姿态。
哪怕此刻他身处蒙昧的、吃人的时代,哪怕四周都是理所当然的偏见,他也会选择横冲直撞、一往无前。
——因为他不想对这个世界低头。
赵乐秦沉默了片刻,终是轻声道:
“……此乃常理,本应如是。”
听到这话,吕雉顿时一怔。
紧接着,她心里升起了一种巨大的荒谬感。
阿父把她当成待价而沽的奇女,要把她仓促许给一个“面相不凡”之人。
阿母虽然生气,但劝她事已如此,嫁人后要以贤惠立身。
而这个秦国公子,这个高高在上、和她毫无血缘的人。
他却在这里对着她说:我正需你这般贤才。
他明明可以请无数比她更方便的士人。
——那些男子,那些饱读诗书的男子,他们会在他的门前排起长队,叩首、作揖、献上满腹经纶。
可他偏偏选中了她。
一个女子。
一个庶民。
为什么?
怎么会有这种人?
吕雉试图从他眉宇间找出一丝玩笑或施舍的痕迹,可那双眼睛依旧干干净净,只是理所当然地回望着她。
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施舍。
他只是……理所当然。
好像女子本就该如此。
好像她站在这儿、站在他面前、被需要、被托付,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河边的风好像忽然都静了下来,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鸟鸣。
赵乐秦见吕雉陷入沉默,小心翼翼地开口:
“阿姊?”
赵乐秦思忖一瞬,确实觉得自己穿女装骗人有点理亏,这时候或许应该主动点。
他一把将玉玦塞到了吕雉的手里。
——不管了,先把offer发了再说!
“车队尚需驻留数日,阿姊不必急于答复。”
赵乐秦认真地看着吕雉。
“只要你愿意,可以随时凭此信物来找我。我保证,你所忧困的任何事,我都可以给你解决。我需要你!”
吕雉被忽然塞到手里的玉玦一惊,又听到这种直白又笃定的话语,顿时心乱如麻。
半晌,吕雉缓缓屈膝,姿态恭谨却带着几分僵硬:
“妾谢公子赏识,先行告退。”
吕雉将那枚玉玦攥在掌心,旋即转身离去。
清风卷着水汽扑在她的衣摆上,赵乐秦望着吕雉笔直的背影,目送她一步步走远,直至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见吕雉已拿着信物离开,小明立刻上前请示:
“公子,可要臣先为舍人预备妥当?”
“唉——”赵乐秦忧伤地挥了挥手,“我还不知道成不成呢。”
赵乐秦昨日其实挺自信的,他反复思量了一下,如果是自己要被迫嫁给一个老男人,这男的还有个私生子,嫁过去就得天天下地做农活——那他肯定会创飞这个世界!!!
但是,今日他见了吕雉的反应,又对这事儿不太确定了。
想起史料记载中,吕雉是真听话地奉父命下嫁了……
赵乐秦“啪叽”一下倒在毯子上,两眼无神地看着天空。
——好阿姊,快点创飞这个世界吧!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吕雉听到男扮女装的原因是打赌输了·吕雉呆呆地想:真是情有可原……——个鬼啊!秦国公子穿女装去大市啊?!说好的权贵间森严的礼法呢?啊?!·比格发了offer后·第一天:比格勉强稳住,只问了小明十次是否有人来找。第二天:比格开始焦虑地想:不然……我还是强抢吧?第三天:比格早早起床,在小明惊恐的眼神中磨刀霍霍。——哼?!谁胆敢阻止我的外置大脑来上班,我就把谁劈了!
第53章 人迹更少的一条路 秋雨下个不
秋雨下个不停, 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灰蒙蒙的大网,将整个沛县都裹了进去。
吕雉坐在窗边,借着天光织布。
她眼下带着点青黑, 手上经纬交错,布匹渐渐成型。
忽然,吕雉似乎想到了什么, 原本利落穿梭的动作一点点缓了下来。
木梭在她的指间越动越慢, 几乎要与雨声缠在一处。
待心神彻底飘远,吕雉的指尖也仿佛失了力气。
木梭顺着指缝滑下,“吧嗒”一声轻轻滚落在织机旁。
吕雉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悄悄摸着那块玉玦, 无数愁绪再次缠上心头。
自三日前收到来着公子的聘书,她便食不下咽、夜不成寐。
吕雉自知,她如今已是站在了进退两难的关口。
一条路一眼可以望得到头,满布荆棘, 却是世人皆循的常路, 她可以安全地走到终点。
一条路似乎鸟语花香,却笼罩着一层看不透的迷雾, 她不知前路是否暗藏凶险, 亦望不见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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