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川抱着她,安静地听着。
温妩缓了口气,继续道:“情爱之事,我从前没想过,往后也不打算碰。”
“你是大周的伯爵爷,将来兴许还要封侯拜相。我若跟了你,京中那些高门贵眷会如何看我?你难道要我余生都活在她们的讥笑和羞辱里?”
她转过脸,目光渐渐清醒。
“你眼下说得好听,愿意娶我为妻。可往后呢?”
“等你见过更年轻美貌、更有家世的世家贵女,等你厌了我这张脸,一纸婚书户籍,便能将我困死在你身边。”
温妩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透着清醒。
“我输不起,也不敢赌。”
“这其中的利害,你比我更明白。”
谢临川沉默许久,终于抬起头。
两人隔着极近的距离对视。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温妩脸上,像要将她眉眼间的戒备一寸寸看清。
片刻后,谢临川抬起手,指腹轻轻掠过她散乱的鬓发,将那缕发丝替她别到耳后。
“你不信我,是我之过。”
声音低沉,带着淡淡的自嘲。
“我自负惯了,也不肯早些承认自己的心意。每回见你,嘴里说的总是些刻薄话,仿佛将你惹恼,便能掩住我心里的慌乱。”
谢临川看着她,眸色沉沉。
“我自幼长在侯府。祖母更疼爱大哥,母亲软弱,凡事以父亲为先。父亲心里装着百姓,装着家族声誉。”
“就连自幼定下婚约的人,也更喜欢温润端方的谢承彦。”
“我想要什么,只能自己去争。”
他语气平静,落在温妩耳中,却透出几分荒凉。
“这些年,我争权夺势,踩着无数人的尸骨走到今日。圣上多疑,朝臣忌惮。”
“眼下这一切,是我拿命换来的。”
谢临川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
“包括这个伯爵之位。”
温妩心头微动。
“你以为,那一箭只是我安排的苦肉计?”
谢临川看着她,面色在烛火下显得愈发苍白。
“萧执衡说我无碍,你便当真以为我无碍?”
温妩眉心一跳。
“那支箭上淬了苗疆奇毒,名为红尘。”
“此毒入体便会侵入五脏六腑,世间无药可解。”
谢临川停了停,目光深深落在她脸上。
“我的时日已经不多了。”
温妩脑中蓦地一空。
“我一个将死之人,又能去喜欢谁?”
谢临川重新靠回她肩上,呼吸落在颈边,声音里透出一股无力。
“妩儿,就当可怜我。”
“陪我走完最后一程,可好?”
“我死之后,会立下遗书,将名下田产、宅院、金银,全数留给你。也会替你安排好退路,往后无人敢欺辱你。”
“你不必再害怕……”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轻。
压在她肩头的重量也沉了下去。
温妩被这番话震得久久回不过神。
谢临川要死了?
怎么可能。
这样机关算尽、心狠手辣的人,怎么会轻易将自己逼上绝路?
他定是在骗她。
又或许,这仍是他用来困住她的手段。
可听见那个死字时,心口忽然狠狠缩了一下。
尖锐的痛意来得猝不及防,连呼吸都跟着艰难起来。
那种窒息感太过熟悉,让她想起了那个孩子。
“你觉得我会信吗?”
温妩强压住眼底泛起的酸意,咬着牙讥讽。
“到了这一步,你还要拿这种拙劣的借口来骗——”
她猛地转过头。
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喉间。
谢临川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靠在她肩上毫无反应。
温妩的心骤然提了起来。
她屏住呼吸,颤着手探向男人鼻下。
微弱的气息拂过指尖。
还活着。
温妩长长吐出一口气,紧接着又生出一股恼意。
这个混账,竟拿这种事吓她。
她抬手便想将人推开,掌心碰到谢临川肩头时,动作忽然停住。
男人眉头紧锁,昏睡中仍像压着极深的痛楚。那张素来冷峻锋利的脸,此刻褪去所有戾气,竟显得有些脆弱。
温妩的手悬了片刻,终究没能落下。
她也没唤人进来。
费了一番力气,才将谢临川挪到床榻里侧。锦被拉过来,轻轻盖在他身上。
温妩站在床边看了许久。
屋外风声渐紧,暖炉里炭火轻轻炸响。
她迟疑片刻,褪去绣鞋,在床榻外侧躺了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温妩侧过身,目光落在谢临川紧蹙的眉心上。手指缓缓伸过去,轻轻抚平那道褶皱。
她抬手拍着男人的肩,一下又一下,轻得像在哄一个睡不安稳的孩子。
“摇摇舟,采莲女。”
“烟雨濛濛过石桥……”
低柔的歌声渐渐响起,融进寂静的冬夜。
暖香浮动,烛影轻晃。
唱到后来,温妩紧绷多日的心神也渐渐松了下来。
困意一点点漫上眼底,她蜷在谢临川身旁,听着彼此交错的呼吸,缓缓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大家猜猜这是不是谢狗的苦肉计
第56章 落子 “红尘入梦
温妩醒来时,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
昨夜燃着的红烛只剩下短短一截,凝固的烛泪堆在铜台上。暖炉里的炭火将熄未熄,偶尔迸出一声细响, 屋中残留着淡淡的沉水香。
她睁着眼躺了许久,才慢慢转过头。
身侧空荡荡的,褥面平整,只留下一个极浅的凹痕。温妩伸手碰了碰,掌下已经没有多少温度。
谢临川应当走了很久。
她收回手,将半张脸埋进锦被里, 闭上眼睛, 昨夜那道低哑的声音却再次在耳畔响起。
——我的时日已经不多了。
——妩儿, 就当可怜我。
温妩眉心微蹙,翻了个身, 将被子往上扯了扯。
她原以为睡上一觉, 心里那些混乱的念头便会慢慢散去。如今醒来,胸口依旧沉沉压着什么, 堵得她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谢临川当真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从心底浮上来, 她指尖蜷缩了一下, 很快又将其压了回去。
那人素来诡计多端,连自己的性命都敢拿来做局。昨夜那番话真假难辨, 她若因此方寸大乱,正好遂了他的意。
温妩在心里这般告诫自己,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过往种种。
初见谢临川时,他还是侯府里那个眼高于顶的二公子。
一袭烈烈红衣, 眉眼冷厉,仿佛世间所有人都入不得他的眼。开口便是规矩、门第、尊卑,看向她的目光带着审视, 似乎早已认定她接近侯府另有所图。
那时她也讨厌他。
觉得此人傲慢刻薄,嘴里说不出一句中听的话。分明生得一副极好的皮囊,偏偏浑身都是叫人想要退避三舍的锋芒。
后来,她需要复仇。
那桩压在心底多年的血债,仅凭她一人,纵使算尽机关,也撼动不了盘踞京城多年的仇家。
谢临川便成了她手中最好用的一把刀。
她摸清他的喜恶,学着在他面前示弱。
那些温柔小意,那些欲拒还迎,皆是一步步算好的。
她清楚谢临川喜欢什么样的温妩,便将那样的温妩送到他面前。
后来,她终于借着他的手报了仇。
她遭人算计时,是谢临川挡在她身前。
她跌落山崖时,也是这个人不顾一切地跟着跳了下来。
就连她心中那些从未宣之于口的防备、算计和恶念,谢临川似乎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她柔顺皮囊下藏着利爪,知道她从不会将性命交到任何人手中,也知道她所谓的深情中掺着多少虚情假意。
可他仍旧一次次走向她。
温妩睁开眼,目光落在床帐垂下的流苏上。
若只论这一段时日,待她最好的人,确实是谢临川。
最懂她的人,也是谢临川。
昨夜他靠在她肩头,将那些从不示人的旧伤一点点揭开。
祖母的偏心,母亲的怯懦,父亲的漠视,还有侯府中那些藏在礼数之下的冷待。
温妩听懂了。
谢临川看似什么都有,权势、地位、圣宠,无数人跪在他脚下仰望他。
真正握在手里的东西,却寥寥无几。
他与她其实很像。
他们都在无人庇护的地方长大,都早早学会了将软弱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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