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手指点了点:“光是被齐国公揪出来的,就有五房。”
江颂年喝着热茶,闻言差点没呛到。
梅香上前接过茶盏,替他顺了顺后背,小声道:“真多。”
命妇们说着,个个惆怅起来。
英国公夫人叹了口气:“什么海誓山盟,到头来还不是这个样嘛。当初‘金玉良缘’满城皆知,胡家大公子就是变了心,也不好意思纳妾,便偷偷养外室,可怜了李家二姑娘,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
“是啊,若不是这次走水,不知道还要瞒她多久呢。”
江颂年略表赞同地点点头。
“齐国公发了好大一通火,将女儿接了回去,这个年都过得不安生。这不,齐国公夫人都告假没入宫,在府中处理这件事呢。”
“这齐国公夫人都告假了,想必胡夫人也来不了,难怪我没见着她们。”
“只是闹得这般沸沸扬扬,将来还不知两家人如何相与。”
江颂年好奇道:“不离婚吗?”
英国公夫人问道:“太后娘娘是说和离?”
江颂年把头一点。
对了,古代管离婚叫和离。
“这……他们两家是先帝赐的御婚。”
她点到即止,江颂年也听明白了——皇上赐婚,谁敢轻易和离?
他就说不该乱点鸳鸯谱!
用了茶点,众人说了些话,到了告退的时候。
人一走,慈宁宫就安静下来,江颂年第一件事就是取下凤冠,没骨头似的往榻上一趟,缓过来些,这才换上了常服。
也就只比祭典宫宴什么的,轻松指甲盖那么一点点。
今日正月十五,膳房的菜色做得丰富,元宵都做出花来了,江颂年一下午吃了不少汤圆,怎么也吃不下了,时不时给迟晏夹一只。
用过晚膳,迟晏在庭院同庆春他们玩耍,江颂年是在剪不出像样的窗花,索性把剪刀和红纸一扔,不干了。
次日还要上朝,哄睡了迟晏,他也不打算再熬夜,只是怎么也睡不着,于是又让人点了灯盏,百无聊赖地看起了话本解闷。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江颂年头也没抬,懒洋洋道:“点心就放在桌上吧,我一会儿再吃。”
“怎么还没睡?”
江颂年听见来人的声音,蓦地抬眼看去,手上的话本“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他眨了眨眼,缓缓道:“我……我还要问你,这么晚过来做什么?”
“本来该早些来的,于甘兄长一案今日结案,戌时末才从大理寺出来。”迟疏说道,自然而然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慈宁宫还亮着灯,我便过来了。”
江颂年:“……”
说得好像慈宁宫跟大理寺只隔了条街,迟疏这厢从大理寺出来,就看到慈宁宫的灯火似的。
他弯腰捡起话本,正要问迟疏这个时候找他有什么事,目光扫到迟疏手中的玩意儿,走上前道:“这是什么?”
“鱼灯。”迟疏说道,从鱼肚的活口处取出油盏,引燃了灯芯,又放了回去。
鱼灯做得小巧精致,颜色本就艳丽,被鱼肚中的小灯一照,登时绚烂夺目起来。
江颂年头一次见到鱼灯,新奇得很,从迟疏手中接过来,轻轻晃了晃木棍,那鱼灯仿佛真的变成了水中的游鱼,鱼尾摇曳,十分灵动。
“送给我的吗?”江颂年问道,目光还黏在鱼灯上。
过了几息,迟疏应了声:“是。”
江颂年兴冲冲地转过身,一手举着鱼灯,另一只手打开寝殿内的灯罩,一盏盏吹灭,只留了远处几盏。
光线昏暗,也就江颂年手中的鱼灯亮堂堂的。
迟疏站在一旁,看他也像条小鱼般四处游走,既想连鱼带水地掬一捧在手中好好瞧瞧,又担心惊扰了小鱼。
戎马多年,竟也优柔寡断起来。
江颂年爱不释手地欣赏了许久,这才想起来问迟疏:“去年我在宫外也没见过,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个?”
“南北两地的花灯大不相同,正巧有个花灯匠打南边过来,看到便顺手买了一盏。”迟疏道,“想来太后娘娘白日面见命妇,晚上怕是没什么精力游园赏灯。”
江颂年伸手摸了摸鱼灯,还真被迟疏给说中了。
“是怪累人的。”
“她们同你说了什么?”
“家长里短的事”江颂年想了想,掰着手指道,“谁的府上最近添丁了,哪家公子姑娘到婚配年纪了。”
他说着,自己笑了出来:“我一个也没记住。”
迟疏垂下眼,没说什么。
后宅事务不比前朝政事来得简单,也便是如今后宫无人,迟晏年纪又小。若是再过上十来年,后宫热闹起来,还不知道眼前这个连账都算不明白的人,将来要怎么应付后宫大大小小事。
江颂年得了鱼灯,此时心情大好,不知道自己在迟疏那里已经被考虑到了十来年后,忽地想起齐国公和胡侍郎家的八卦,抬头看了迟疏一眼,又默默别开了目光。
他这一套动作滞涩生硬,想不注意到都难。
迟疏开口道:“想说什么?”
江颂年问得犹豫:“这个……你只送了我一个人,还是别人也有?”
“太后娘娘还想我也送别人一盏?”迟疏语气平淡,“可惜只有一盏,若要再送别人,只能让太后娘娘忍痛割爱了。”
江颂年尴尬一笑。
那胡家大公子在外养了五房,这么些年都藏得好好的,别说是在齐家二姑娘面前,便是养在外面的五房外室,彼此之间也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只知道他家中有位大房。
说是这人雨露均沾,不管多珍稀的玩意儿,只要送给其中一人,另外几人也都有一份,逢年过节,便也相安无事地过去了。
江颂年喜欢这盏鱼灯是不假,可如今迟疏都要同别人谈婚论嫁了,他横插在中间不上不下,这像什么话……
思索再三,他将鱼灯还给了迟疏,依依不舍道:“那还是送给她吧。”
迟疏垂着手不去接,只是问他:“送给谁?”
“自然是送给你要娶的那个人。”江颂年忍不住道,“你若是真喜欢她,让礼部安排下去便是,明媒正娶总好过藏着掖着不让人知道。你打算藏一辈子不成?”
迟疏抬眼,一双眸子黑漆漆的,映着江颂年的模样,“明媒正娶,只怕太后娘娘不肯同意。”
江颂年被他这句话弄得有些生气。
什么叫他不肯同意?迟疏压根就没问过他的意见,自顾自地给他安上了个“妒妇”的名头。还三天两头往慈宁宫跑,生怕江颂年不知道他脚踏两条船。
所幸江颂年是男扮女装的假太后,否则吃亏吃大发了。
“我同意总行了吧?”江颂年把鱼灯往他身上一推。
“太后娘娘当真不知道我想娶谁?”迟疏抱着鱼灯,不依不饶地问道。
“说了不知道就不知道,你喜欢金屋藏娇,我可没逼你说。”江颂年说着便要转身回去,手腕却在半空被人握住。
鱼灯里的烛光也静静的。
良久,迟疏道:“你。”
第66章
二人目光相对, 江颂年回过神,猛地抽出了手。
迟疏没阻拦,这一下动作幅度大了, 拍到他怀里的鱼灯,里面的灯芯也跟着一颤, 烛光透过纸皮,现出一片缤纷的彩色,流光溢彩的。
像走马灯。
江颂年快见着人生的走马灯了。
“你说什么?”他不死心, 复又问了一句,企图从迟疏嘴里听到不一样的说辞。
迟疏将鱼灯搁在一旁的案几上, 这才看向他, 郑重其事道:“我说, 我想明媒正娶的人是你,只有你。”
“鱼灯也是赠于你一人的。”
“你要娶我?”江颂年大惊失色,“那让人家姑娘怎么办?”
迟疏深吸一口气, 说道:“自始至终, 都没有你说的那个姑娘。”
江颂年:“……没有?”
迟疏:“没有。”
“不行!”江颂年有些无法接受,“我是当朝太后, 你是摄政王, 不可以的。”
迟疏没接话, 面上甚至没什么情绪波动,似乎浑然不在意。
江颂年舔了舔嘴唇,磕磕巴巴道:“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还总是……总是顺着我的话往下说。”
害得他一直以为迟疏在他和另一人之间周旋。
真见鬼。
“满朝文武都知道, 偏生太后娘娘自己不知道。我只是想看看,要等到何时你才能自己想明白。”迟疏抬手, 轻轻蹭了蹭江颂年的脸。
他再不说,怕是这人一辈子都想不明白了。
江颂年花了些时间消化。
按照历史的走向, 迟疏将来要娶妻,相传二人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当初户部呈上画像,迟疏说他已有了王妃的人选,江颂年自然而然以为是未来的摄政王妃。
现在迟疏告诉他没有这个人,那他之前劝迟疏成亲是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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