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崔云心转过身来,目光准确地落在了何厌深房间的方向。
何厌深没有任何意外,科长大概从刚才就知道某人在偷听了。
“醒了?”崔云心开口,语气仍是那种刚处理完麻烦事后的松弛。
何厌深愣在那里,忘了回答,也忘了自己还在偷看。
崔云心的笑意似乎又深了一点,他在沙发上坐下,动作比平时慢一些,像是还有些虚弱但不想表现出来。
他把手机随手放在茶几上,然后看向保持着拉门偷看姿势的何厌深。
“站着干什么?”他说,“过来坐。”
何厌深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姿势有多蠢。
他赶紧把门完全拉开,慢吞吞地走过去,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
他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宛如一个等着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崔云心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客厅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填满了两个人之间隔着的那一点距离。
然后崔云心开口了。
“黄三郎受了伤,我让苍翎带他去修养了。”
“谢谢你。”
何厌深愣住了。
崔云心看着他,那双青铜色的眸子里没有平日的疏离和冷淡,只有一种很认真的神色。
“你救了我。”
崔云心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丝毫不好意思或者难以启齿。
何厌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堵,什么都说不出来。
崔云心将目光移开,落在茶几上,继续道:“如果不是你把我塞进棺材,我大概已经冻成块一块冰,得等苍翎找个榔头来敲开了。”
他居然还有闲心开个玩笑。
“那个棺材……”何厌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声音有些哑,像是好久没开口说话,“只有蚀月棺能缓解你的状况吗?”
崔云心微微颔首,一边啜了口茶,热气氤氲了他半边脸。
何厌深又想起龙王说的话,观察着崔云心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开口:“龙王说,这是您当年强闯地府留下的后遗症……”
崔云心摇了摇头:“不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修长而干净,骨节分明,此刻正随意地搭在膝盖上,阳光落在手背上,把它们照得有些透明。
“他说的不对。”崔云心对他解释道,“我并不是因为闯了地府才留下这个毛病的。相反,我是因为发现自己有这个毛病,才去闯的地府。”
何厌深听得有些糊涂,眉头微微皱起来。
崔云心看出了他的困惑,继续说:“我以前不会这样的。满月对我没有任何影响,我以前和其他妖怪一样,想做什么做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但后来……”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后来有一次,我突然受到了满月的影响,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摆脱不了了。”
何厌深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每次满月,或者太阴之力过强的时候,我就会这样。”崔云心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寒气失控,灵力凝滞,慢慢地冻成一团。蚀月棺是我后来找到的办法,那棺材能隔绝太阴之力,让我在里面安全地度过满月。”
“可是那天晚上才十二……”
“那个海巫教主。”崔云心的眼睛微微眯了眯,那双青铜色的眸子里闪过一点冷意,但很快就消失了,“那东西知道我的弱点,用了点手段,强行引动了月相。”
“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满月压制?”何厌深又问。
“不知道。”崔云心坦然得让何厌深心里有些发堵,“近一千年了,我查过很多地方,问过很多人,没有人能告诉我答案。就好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某处,找一个相对温和容易理解的说法。
“……那个毛病是凭空出现的,像身体里某个开关被莫名其妙扳了过去,从那以后,再也扳不回来了。”
他说得过于坦然,反倒让何厌深心里发堵。
一千年,整整一千年。
每个月圆之夜都要躲进那口冰冷的棺材,承受着连魂魄都要冻僵的寒意,却连缘由都找不到。
他看着崔云心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位活了两千年的狐王,忽然觉得这位狐狸科长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人”。
不是清冷疏离的狐王,不是果敢沉稳的科长,只是一个有着千年困惑、千年痛苦、却依然若无其事地活得坦坦荡荡的人。
“科长。”何厌深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总有一天你会找到答案的。”
崔云心转过脸看他,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很淡地笑了笑,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缝,底下有温热的泉水流淌出来。
“借你吉言。”
何厌深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崔云心没有注意到他的慌乱,或是注意到了但没有戳破,他只是靠在沙发上,姿态比平时放松许多,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闽地那边,三太子会去处理海巫教主,至于局里,我给你请了假,咱们晚两天再回去。”
何厌深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三太子?哪吒?”
“他正好在闽地附近,听说有人敢窃海,还搬了他的神像,就主动请缨下来了。等抓到了,吴真人会通知我。”
何厌深想起那天晚上那群被叫下来的神仙,想起他们说哪吒在跟李天王吵架,忍不住问:“他……不用述职了?”
崔云心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像是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很有趣:“述职哪有抓人好玩。”
何厌深:“……”
他想反驳,但又觉得好像没法反驳。
他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生硬地试着转移话题:“那科里人手够吗?我们都不在,会不会忙不过来?”
“你操心得还挺多。”崔云心截住他的话头,又无奈又好笑,“我们特事科里不是还有个龙族科员吗?她冬眠醒了,正好上岗。一条龙能当三个使,祁孤芳应该能少骂我两句。”
何厌深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特事科确实有一个龙族科员,好像叫什么……敖什么来着?
他入职这么久,从来没见那人来上过班,只听花似靥提过一次,说是在冬眠,要等到开春才醒。
原来冬眠是真的冬眠!
“……所以,应该忙得过来。”崔云心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何厌深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其实还想问问自己身上的黑气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但这个问题让他隐隐有些不安,像揣着个不知何时会炸的雷,不问,或许还能假装太平。
不止这个,在闽地时,泥絮小师父所说的“大狐狸压着你”,也让他有同样的感觉。
想起梦中那两轮金绿色的月亮,他悄悄瞥向崔云心的眼睛。
崔云心在家不戴平光镜,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是暗沉却透彻的青铜色,和梦里那妖异摄人的金绿并不一样。
这种似是而非的感觉,更让何厌深不敢轻易开口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偶尔传来的鸟叫。
阳光又挪了一寸,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何厌深看着阳光里身边人的轮廓,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两天前,他还在海上,抱着那只快要冻成冰的白狐,拼了命地往家赶。
两天前,他还躺在那口棺材里,抱着那个浑身冰冷的人,不知道还能不能醒来。
现在,这个人就坐在他旁边,穿着居家的衣服,头发湿漉漉的,还笑得那么好看。
何厌深靠在沙发上,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就这么坐着,喝茶,晒太阳,旁边坐着的那个人偶尔说几句话。
崔云心正低头看着手机,侧脸的线条在阳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睫毛根根可数,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何厌深赶紧收回目光,低头喝茶。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叮咚——”
何厌深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崔云心。
闻声,崔云心也抬起头,看向门口。
“科长,有人找你?”何厌深问。
崔云心摇了摇头,眉头微微皱起,他搬到这里的时间不长,知道这个地址的人屈指可数,会不打招呼直接上门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此时,门铃又响了一声。
第38章
门铃又响了一声, 这次带着点催促的意味。
何厌深放下茶杯站起身:“我去开门。”
崔云心没拦,只将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望向玄关方向。
他听见何厌深拧开门锁的声音, 接着是短暂的停顿,然后是何厌深略带讶异的声音:“张姨?”
门外站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约莫六十来岁,戴副老花镜,手里拎着个半满的猫粮袋。她脸上表情混杂着不安与局促, 看见何厌深时明显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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