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苏空的目光澄澈冰冷,映不出丝毫暖意,她打断道:“正是因有苏家生我养我,我今日才会站在这里,对你说这些。”
说完,她不再看有苏玥骤然变得难看的脸色,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这个华丽却让狐狸窒息的家。
有些认知的沟壑,不是几句话就能填平的,有些看似坚固的东西,在时光里凝固得太久,已经变成化石了。
有苏空踏出了门槛。
月光洒在她身上,把她修长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冷冷的,长长的,像一支搭在弦上的箭,却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射出去。
…………
是夜,月华如水,无声地淌在静谧的客院里。
崔云心还没有歇息,他独自坐在庭院中,对着石桌上的一局残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冰凉的玉石棋子。
对面的位置空着,棋盘上的黑白子纠缠到中盘便断了。
何厌深在屋里调息,试图安抚依旧躁动的鬼气。
一阵极轻的风拂过庭院,带着草木被露水打湿后特有的清苦气,崔云心执棋的手指微微一顿。
“崔山主好雅兴。”一个温润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像春风拂过琴弦,不急不缓,恰到好处。
崔云心抬眸看去,来人一身素青长衫,身形颀长,面容是那种让人看了就觉得舒服的俊雅。
第一眼不算惊艳,但是很耐看,越品越觉得他风雅清舒。
来人嘴角噙着一丝浅笑,气质温文,像是从旧画里走出来的文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后,八条蓬松柔软的狐尾色泽纯净如月华,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散发着浩瀚而内敛的灵力波动,像八面威仪的旗帜。
涂山氏现任族长,涂山珏。
一位修为已达八尾、在青丘地位尊崇的天狐,且素以智慧与温和著称。
“涂山族长。”崔云心放下棋子,起身,礼节性地微微颔首。
对方在夤夜独自来访,还来得这么安静,必然是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
涂山珏步入院中,目光在崔云心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感慨,有探究,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隔着悠长的时光在看一个故人的影子。
他并未多言,只抬手轻轻一拂,一道无形无质、却足以隔绝内外一切声息与窥探的结界,如水幕般悄然笼罩了整个庭院。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崔云心对面的石凳上安然落座。
“深夜叨扰,冒昧了。”涂山珏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少了几分客套,多了几分郑重,“只是有些话,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当告知山主。”
崔云心静坐如山,只是安静地等待下文。
涂山珏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抬起眼,直视着崔云心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愈发幽邃的青铜色眸子,缓缓地说道。
“崔山主,您可知,您的容貌与气质……与我涂山氏始祖女娇娘娘,以及上古时期的禹王,有着至少七分神似。”
“尤其是您静默时的神态,几乎和我族的女娇娘娘如出一辙。”
饶是崔云心历经千年红尘淬炼,心性早已磨砺得近乎古井无波,听闻此言时,沉静如寒潭的眸光也不由得地微微凝滞了一瞬。
“你说……什么?”
禹王?女娇娘娘?
那是神话传说中的人物,是人族圣王与天狐始祖,早已湮灭在时光长河的尽头,连传说都变得模糊不清了。
自己……竟会与他们相似?
涂山珏将他的细微反应看在眼里,继续道,语气更加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慨叹。
“我族中秘传的玉简留影里,保存着二位的真容。烈长老他们或许只是猜测,但我与几位真正年长的族老第一次见到山主的影像时,便已震惊不已。”
“这种程度的相似,绝不会是巧合。”
他略微停顿,凝视着崔云心深不见底的平静眼眸,终于说出了那个在涂山氏高层内部争论已久、却始终缺乏确证的惊人猜测。
“我们怀疑,山主您……很可能是女娇娘娘和禹王流落在外、未曾归宗的血脉子嗣。”
“您本应是我涂山氏的一员,我们本该是家人。”
涂山珏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诚挚的柔和,仿佛想要弥补这段千年前的遗憾。
第72章
“家人”两个字落在崔云心耳中, 没有激起半分涟漪。
他活过的岁月太过漫长,见证了太多聚散无常,也经历过崔家那样的温暖与逝去, 对血脉、亲族这些概念,早已有了一套凌驾于世俗认知之上的理解。
他抬起眼,月光恰好流经他眸底,将那双独特的青铜色眼眸映照得近乎透明。
里面没有激动或困惑,只有一片沉静的冰湖, 倒映着涂山珏温雅却隐含深意的面容。
“承蒙涂山族长告知。”他开口时声音平稳,每个字都像冰珠次第轻巧地落进玉盘, “但此事关乎渊源根本,崔某心中有两点不解,尚需族长解惑。”
涂山珏神色未变,唇边的笑意依旧温和妥帖:“山主请讲。”
“其一, ”崔云心的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棋盘,“崔某修行两千余载, 本是山野间一只寻常白狐, 偶得机缘方启灵智。一路行来,道基功法皆凭己身摸索,仰赖天地自然灵气淬炼而成。我的根基气韵乃至修行路数, 与正统天狐的传承截然不同。”
他略作停顿, 目光重新凝注在涂山珏脸上。
“若我真是女娇娘娘血脉,且血脉浓厚到足以跨越数千载时光,仍在形貌上留下如此深刻的烙印——那么, 我没道理不是天狐。”
“九尾或许难成, 但两三尾,乃至最基础的天狐气息断无可能毫无显化。可事实恰恰相反, 我非但不是天狐,连最根本的气息都与你们世代相传的天狐清气判若云泥。”
“此为其一。”
涂山珏脸上,那仿佛镌刻上去的温润笑意凝滞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崔云心说得对,血脉力量与外在显化是紧密关联的,尤其是天狐这等重视血脉传承的神兽后裔。
若血脉真能强到影响容貌至此,却连最基础的狐尾和本源气息都变不了,这在逻辑上说不通。
崔云心没有等他回答,继续抛出了第二个疑问。
“其二,时间。”
“女娇娘娘与禹王活跃之时,距我破蒙开智、踏上修行之日,相隔了近两千年。”
他微微向前倾身,并无刻意释放威压,然而那双在清冷月华下愈显幽邃的青铜色眼眸,本身便带来一种无形的、直透人心的压迫感,令人无从回避。
两千载的光阴,足以淘尽多少英雄,稀释多少传奇,又令多少曾经显赫的血脉归于平凡,彻底湮灭于尘沙之中。”
他缓缓摇头,字字如凿。
“纵有子嗣流落在外,历经如此漫长的岁月冲刷,中间又不知隔了多少代繁衍、混杂、变迁,其血脉竟还能保持到……足以让后世子孙的容貌,与数千年前的先祖保有‘七分神似’的程度?”
他直视着涂山珏,最终给出了自己的论断:“此事,于天地常理不合,于血脉传承之情不通。除非——”
除非,这所谓的“相似”,本身就不是自然的血脉遗泽。
涂山珏脸上的温和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他轻轻吸了口气,总是带着笑意的唇角微微抿起,显露出了内心的不平静。
崔云心的这两个问题,一个指向血脉与形态的根本矛盾,一个戳穿了时间线上的脆弱,都精准地打在了“女娇子嗣说”最经不起推敲的地方。
“山主思虑周全,确非常人能及。”涂山珏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语气中那份先前刻意营造的柔和与慨叹,已然淡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智慧与力量均不容小觑的大能时应有的郑重,以及一丝深藏于无奈之下难以掩饰的焦灼。
“山主所提的这两点,亦是我族内部对此事争论不休、莫衷一是的症结所在。”
“烈长老一派笃信天命,狂热于新秩序,自然更倾向于相信,山主是应运而生、跨越时空的奇迹,是先祖冥冥之中为今日之局布下的关键棋子。”
“而我,与几位求稳妥的长老,虽深感蹊跷,却也……无法全然解释这容貌上惊人的相似,更难以完全驳倒烈长老他们那套充斥野望的说辞。”
他看向崔云心,目光复杂难明,其中探究、衡量、乃至一丝隐晦的恳切交织纠缠。
“或许,这其中真有我等未知的隐秘。又或许,一切都只是巧合而已。”
“但无论如何,山主既与娘娘容貌相似,又有通天的修为,在眼下青丘暗流汹涌之际,您本身就已成为关键,他们绝不会轻易放过您这个象征。”
涂山珏站起身,月光将他身后的八条蓬松狐尾染上一层清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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