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着崔云心郑重地行了一礼,这次不是世家之间的客套,而是纯粹对强者与智者的敬意:“今夜之言,尽出涂山珏肺腑,出我之口,入山主之耳。”
“还望山主明鉴,万事小心。明日的祈天坛与化灵殿,恐非品鉴风雅之善地。涂山珏……告辞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身形缓缓融入月色,消失在院门外。
庭院重归寂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只余崔云心独自一人,依旧静坐于那局未完的残棋前。
月光将他清瘦孤直的影子投在冰凉的石板地上,拉得很长很淡,像一匹被时光遗忘的绢帛,上面空无一字。
他低下头,看着棋盘上那些那些黑白分明、却已然陷入僵局的棋子上,指尖久久未动。
…………
夜色渐沉,青丘的月光似乎比人间多了几分不近人情的清寂。
何厌深躺在铺着柔软织锦的榻上,却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体内那股森然鬼气自踏入青丘便未真正平息,此刻更像是感知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在血脉深处隐隐躁动,如蚁啮心,带来一种焦灼的不安。
最终,极度的疲惫拖着他,沉入了一片光怪陆离、令人窒息的梦境。
起初,是无边无际、纯粹到令人恐慌的白色。
并非云霞,也非雪原,而是一片毫无生气的光滑平面,空洞到极致,无限延伸向四面八方,充斥了视野的每一个角落。
他悬浮于这片纯白虚空,上下四方皆无凭依,丧失了所有方向与重量感。
接着,景象开始扭曲、变形。
纯白的背景上,逐渐生长出了无数巨大、高耸、繁复到令人目眩的宫殿楼阁。
这些建筑巍峨庄严,檐牙高啄,廊柱盘龙,每一处细节都精美绝伦,散发着神圣而古老的威压,与他在古籍图谱中窥见的天庭景象依稀相似。
然而,细看之下,却处处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虚假与僵硬。
宫殿的材质并非真正的仙玉神金,而像是某种凝固的光,或是过度打磨的琉璃,光滑得诡异,反射着冰冷无情的光泽。
雕梁画栋上的纹路也过于规整完美,缺乏灵动与岁月打磨的温润。
整个“天庭”寂静得可怕,没有缥缈仙乐,没有祥禽清唳,没有任何一丝活物的气息,只有无边无际、令人头皮发麻的空洞与死寂。
然后,有人出现了。
不,不是人,是狐狸!
无数的狐影,有白有赤有青,毛色各异,却都穿着似是而非、样式古怪的天官服饰。
那些服饰强行糅合了天庭官袍的形制与狐族喜爱的华美纹饰,却搭配得不伦不类,颜色也过于鲜艳扎眼,透着一股刻意模仿的廉价与滑稽。
它们排成了整齐的队列,在这片虚假的天庭中,沿着固定、笔直的道路,僵硬而沉默地行走着。
抬腿,摆臂,转身……每一个动作都整齐划一,分毫不差,如同被无数根无形丝线精准操控的提线木偶。
它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直勾勾地望着前方虚无,仿佛在进行一场盛大、庄严,却只为呈现“秩序”本身而存在的无声游行。
偶尔,队列会突兀地停在某座格外巍峨的宫殿前,或是某个凭空浮现、雕刻着扭曲陌生符文的祭坛边缘,摆出几个复杂顿挫的动作,做出似是而非的朝拜和祭祀姿态。
但这场怪异的祭祀没有祷文和颂唱,只有衣袂摩擦与脚步的声响,重复而单调,在这片死寂的伪天庭中回荡,更添几分诡谲。
何厌深感到了一阵强烈的恶心与眩晕。
这哪里是什么天庭盛景,分明是一场可怕的巨型傀儡戏!
他想要移开视线,想要逃离,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这荒谬绝伦的景象无限重复、蔓延。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无边的虚假与死寂吞噬理智时,梦境骤然向深处坍缩。
宫殿、狐影、道路、祭坛,所有的景象都如同被漩涡吸入,迅速扭曲、模糊、褪色。
纯白的背景化为浓稠得化不开的暗红,仿佛沉淀了无数的污秽。
在那暗红的最深处,一个仿佛隔着无尽水层与厚重帷幕的模糊声音,幽幽地飘来。
那声音非男非女,非老非少,带着一种非人的空洞与回响,音质却诡异地让何厌深感到了一丝熟悉。
声音低语着,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地烙印在何厌深近乎停滞的思维中:
“以……一族之运……筑……一阶之梯……”
“窃……天道之光……饰……伪庭之衣……”
“以伪代真……天道……可欺……”
“阶梯……已成……只待……登临……”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灵魂深处炸开,何厌深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如擂鼓,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真实的刺痛,却驱不散梦中那无边虚假与诡异低语带来的彻骨寒意。
“以一族之运,筑一阶之梯……以伪代真,天道可欺……”
他无意识地重复着梦中那可怕的低语,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入他的意识。
这个梦是什么意思?
是预言?是警告?
还是……某个正在进行中的阴谋的冰山一角?
这个梦境太过清晰诡异,也太过应景。
恰好在他踏入问题重重的青丘,体内鬼气异常躁动的夜晚,梦见了指向明确的景象与低语。
这不可能是巧合。
可是,为什么是他?
何厌深茫然地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
他只是一个命格凶煞、道行不深的龙虎山弟子,一个镇异枢机府的普通小科员。
他最大的特殊之处,就是体内这股来历不明、无法掌控的森然鬼气。
是了,鬼气。
从踏入青丘开始,这股鬼气就异常活跃,仿佛嗅到了同类腐朽的气息,仿佛与这片土地深处某个存在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难道……是因为它?”何厌深按住心口,试图感知体内那蛰伏的力量。
难道是鬼气成了接收异常频率的天线,或者映照黑暗的镜子?将他无法用肉眼和灵觉直接观测到、深藏于青丘气运之下的恶意与图谋,以噩梦的形式,强行塞入他的脑海?
这个推测让他不寒而栗,如果这么说的话,他梦到的全都是真的?未来的青丘真的会变成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何厌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无论这梦境因何而来,透露出的信息都太过惊人,他必须立刻、马上告诉科长!
这青丘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水下潜伏的怪物,也远比预估的更加庞大与可怕。
何厌深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下了榻。
他刚推开自己厢房的门,一只脚迈入铺着青石的回廊,一阵震天响的呼噜声猛地炸响。
“呼——噜——”
声音沉闷浑厚,仿佛是什么沉重的金石物件在震颤共鸣,音量之大,在空旷安静的回廊里甚至激起了轻微的回音。
“!!!”
何厌深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原地一蹦,差点一头撞在门框上。
他心脏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睡意和残留的噩梦惊惧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冲得无影无踪。
他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惊叫出声,惊疑不定地瞪大眼睛四下张望。
哪来的呼噜声?!
科长肯定不会打这种呼噜,难道有外人潜入,还是青丘的什么精怪?
他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那呼噜声节奏均匀,时高时低,而且声音的来源方向似乎……
何厌深僵硬地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胸口。
声音,好像是从他自己身上发出来的?
第73章
何厌深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索起来。
拍拍胸口, 没动静。
摸摸袖袋,是空的。
手指探进裤兜……指尖忽然碰到一个又凉又硬还圆溜溜的小玩意儿。
他愣了一下,连忙小心翼翼地把它掏出来, 摊在掌心,借着廊下悬挂的、散发着柔和灵光的灯笼,他看清了掌中之物。
那是一只仅有铜钱大小、通体澄黄的迷你金蟾!
三足蹲踞,口衔一枚几乎看不见的玉钱,活脱脱就是前厅那只金蟾将军的等比例缩小手办!
此刻, 这小金蟾正趴在他手心,肚皮随着那震天响的呼噜声一起一伏, 墨玉点的小眼睛紧闭,睡得正香。
何厌深:“……”
他彻底石化了,大脑一片空白。
金将军?管部长家的保家仙?那个被他摸了脑门就气得浑身发光的“管来食”?
它、它怎么会在这里,还变得这么小, 藏在他的裤兜里!
什么时候进去的?他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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