恳请陛下念在她一介病弱妇人,且可能受人胁迫的份上,从轻发落,允臣……允臣带她回府医治,臣愿以军功爵位相抵,戴罪立功!”
他将阮君的“绝症”作为最后的救命稻草抛出,试图博取同情,减轻罪责。在他心中,阮君的柔弱与病痛,一直是他对她心生怜惜,诸多容忍的重要原因。
然而,他话音落下,偏殿内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皇帝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萧启元预想中的一丝怜悯或动容,反而渐渐浮现出一种极为复杂的表情,像是嘲弄,又像是……怜悯?
“绝症心疾?”皇帝缓缓重复这四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冷的意味,“萧启元,你可知,朕为何将阮氏收押天牢,却未立刻处置?”
萧启元心中一紧,茫然抬头。
皇帝从御案上拿起几份文书,随手掷到了萧启元面前的地上。“你自己看。”
萧启元下意识地弯腰捡起,那是几份太医院出具的诊断记录,上面盖着鲜红的太医印鉴。
他匆匆扫过,只见上面白纸黑字,清晰地写着:
“查阮氏脉象平稳,气血充盈,心脉有力,未见丝毫心疾痹阻之象……”
“体健无虞,四肢协调,无虚耗之症……”
“面色红润,舌苔正常,绝非久病缠身之人……”
一份,两份,三份……皆是宫中资历最老,医术最精湛的几位太医,在天牢中为阮君诊脉后共同出具的结论!
结论只有一个:阮君身体健康,根本没有什么绝症心疾!甚至连体弱都算不上!
“不……不可能……”萧启元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纸张在他手中哗哗作响。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陛下,这……这定是弄错了!小君她……她时常心悸气短,面色苍白,需要名贵药材续命……臣此前还请了不少郎中为其诊治,结论都是离婚不治之症啊,陛下!”
“弄错?”皇帝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自欺欺人。
“太医院数位院判,太医正一同诊脉,反复确认,难道都比不上你一个被情爱蒙蔽了双眼的武夫看得准?不比外面那些个庸医看得准?”
第173章 原来她真是装病骗自己!
皇帝站起身,踱步到萧启元面前,目光如同冰冷的利刃,剜着他最后残存的自尊:
“启元,这些年,朕十分器重你,原因无他,只因你英勇有谋,又有胆有识。可朕没想到,你驰骋沙场,却在儿女私情一事上如此拎不清?
当初为了一个妾室,将自己的正妻拱手让人,把你将军府的颜面弃之不顾。如今更是拿着你拼死争来的手谕,去为一个罪妇求情。朕也当真是看不下去了,既然你今日进宫,那朕便让你看清楚,你这些年,到底被一个怎样的女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说完便双手负在身后,示意一旁的内侍公公。
只见那公公将一块金牌递到了萧启元的面前,萧启元看了一眼后,很是疑惑:“陛下,这是……免死金牌?”
“没错,的确是朕以前赏赐的金牌。而我之所以让那么多的太医去为阮氏诊治,其目的,就是因为……她用这块免死金牌,从朕这里,换取了赦免。”
听到这话的萧启元,难以置信地蓦然抬眼。
“陛下!这……”
小君怎么会有免死金牌??
“启元啊,你与这妾室同床共枕这么多年,却不曾知道她的一点过往,可想而知,她对你……本就不是推心置腹。
当然,朕也是昨日才知道,她的母亲曾是当年宫变之际,冒死替朕送皇书出宫,搬来救兵的宫女。当初朕为了感激,便赐给她一张免死金牌,本想封赏,但她母亲当年只要了出宫成婚,以及白银千两就作罢。”
“阮氏她这次卷入德妃案中,她深知仅靠你一人恐怕还脱不开罪,不得已之下,才将金牌拿出来。”
听到皇帝说的这些话,萧启元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这些事,小君真的没有和自己说过。
她只提过,只有一个远房的叔公,就是孟尚举。
恍惚之际,皇帝叹了一声:“启元呐,外面口口声声传她一个罹患绝症者,也活不过多长时日。朕看在她母亲的面子上怜悯她,这才找人为其诊治,然而结果却是如此。
她根本没有病,所谓的心疾,不过是她为了博取你怜惜,甚至可能为了上位主母而编造的谎言。你堂堂一个将军,三军阵前或许还能看清几分局势,却在自家后宅,被一个妇人的几滴眼泪,几声咳嗽骗得团团转。
非但未能齐家,还将整个将军府的名声前程,乃至阖府上下的安危,都系于这样一个满口谎言的妇人身上!”
皇帝的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萧启元的心上。
他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些太医的印鉴,那铁一般的诊断结论,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碎了他所有的侥幸与为阮君构筑的柔弱形象。
原来……都是假的?
那些深夜的咳嗽,那些苍白的脸色,那些需要他四处搜罗的“救命”药材,那些他因为愧疚而加倍给予的宠爱与纵容……统统都是假的?
一种被彻底愚弄,背叛的耻辱感,混合着巨大的荒谬与自我怀疑,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想起自己曾经为了她的“病”冷落苏檀,疏远母亲,甚至在某些决策上受到她的影响……原来,他一直活在一个精心编织的骗局里!
自己还为了她,将苏檀生生推开!!
甚至于……为了还苏檀那些嫁妆,让将军府陷入难以言喻的困境之中。
他的日子,过得何其艰难啊!
就在前一刻,他还冒着莫大的风险,侥幸拿着长公主的手谕,来为她求情,可人家手里根本就有免死金牌,能自己救自己。
荒诞之际,皇帝的声音将他从崩溃的边缘拉回现实:
“现在你还觉得她是被蒙蔽利用的可怜人吗?一个能编造绝症多年而不露破绽,能周旋于德妃与孟尚举之间,甚至可能参与盗掘皇陵这等泼天大案的女人……萧启元,你告诉朕,她到底是你口中那个病弱无知的妇人,还是心机叵测的毒妇?”
萧启元双腿一软,几乎要再次跪倒在地。
他手中那几份诊断记录如同烙铁般烫手,也烫穿了他心中最后一点对阮君的温情与信任。
信念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皇帝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眼中没有丝毫同情,只有帝王的冷酷:
“回去好好想想吧,你也不必为了她来和朕求情,毕竟……朕已经将她赦免。”
皇帝挥挥手,让内侍公公将萧启元带出了这里。
萧启元浑浑噩噩地退出偏殿,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却感觉浑身冰冷。
手中的诊断书早已被他捏得皱成一团,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他体无完肤。
原来他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笑话。
他的脑海中,忽然想起了苏檀说的那句话。
她说,很快自己就能知道阮君生病的真相。
所以……她一早就知道了阮君是装病,一早就受了委屈?
有些事情,根本不容他细细想。
因为一旦仔细想来,他就会想到!当初自己劝说檀儿让出正妻之位时,她的控诉,她的埋怨,她的质问!
曾经的自己,只以为是苏檀无法接受,也不甘让出那位置,更没有半点同情心,连人的死活都不顾。
现在看来,他才是最傻的那一个!!
一时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悔恨,忽然涌上了心头。
堵在嗓子口,不上不下的极其难受!!
这种感受,是比他打了败仗更加倍的难过,那颗心好似都被源源不断的火焰炙烤着。
他连脚步都是虚浮的,甚至他是怎么走出皇宫都想不起来的。
皇帝的斥责如同烙铁,将他所有的认知和信念烧灼得千疮百孔。
阮君没有病,一切都是假的。
这个认知反复捶打着他,混合着对过往的怀疑,被欺骗的愤怒,以及对苏檀那份掺杂着悔恨与不甘的情绪,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没有回将军府,而是浑浑噩噩地走进了一家酒肆。
此时此刻,好像只有把自己灌醉,他才能好受一些。
烈酒入喉,辛辣灼烫,却压不住心头的冰冷和混乱。
他一杯接一杯地灌着自己,但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现出过往的某些画面。
檀儿初嫁给自己时的温婉笑意,日日守在萧府耐心等他的模样,还有她尽心打理府邸,每逢佳节之际,府里总是喜庆热闹的样子。
那时,畹宁也没有疯,母亲也不似现在这般偏执,一切好像都过得小而美好。
直到阮君进府,成了妾室,檀儿就开始以泪洗面,然后再到她要正妻之位……檀儿毅然改嫁……再到如今的临江王妃,一心为临江王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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