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等了这么久才给自己平冤，可到头来，反而还被最亲近的生父侮辱。


    他心里，岂会不渴望那点亲情呢？


    想到谢危止曾经提起的他的过去，苏檀坐不住了。


    送走柳如霜后，她换了一身素净的常服，独自来到他的书房外。


    她没有立刻进去，只是静静站在廊下，听着里面细微的动静。


    没有预想中的摔砸声，也没有沉重的叹息。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沉稳而规律。


    她轻轻推开门，只见谢危止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背对着门口，正站在书案前，悬腕提笔，专注地在一张素白宣纸上写着什么。


    他的侧脸平静无波，仿佛外界那场掀翻朝野的立储风波，未曾波及他分毫。


    苏檀的脚步放得更轻，缓缓走近。


    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站在他身侧不远处，目光落在那张宣纸上。


    字迹力透纸背，转折处锋芒内敛，却自有一股沉郁顿挫之气。笔走龙蛇间，仿佛将所有汹涌的情绪都凝注于笔尖，宣泄于纸上。


    苏檀的心，微微揪紧了。


    他表现得越是平静，她越是能感受到那份平静之下，被深深压抑的失望。


    不管是别人看来，还是苏檀看来，皇帝此举，无异于在天下人面前，再次亲手将他打入更冰冷的深渊。


    看到苏檀的身影倒映在纸上，谢危止缓缓搁下笔。带着几分笑意抬头和她对视，言语里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檀儿？”


    苏檀相当自然地替他换了一杯温热的茶，一时间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来。


    但谢危止仿佛猜到了什么，端起茶杯感受着那点微薄的暖意轻言问她：


    “檀儿觉得，东宫如何？”


    苏檀想起自己安慰柳如霜的话，此刻却换了更温软的语气：


    “高处不胜寒。如今不去，未必是坏事。至少能得片刻安宁，我们也能少些提心吊胆。”


    听到这话，谢危止笑得更开了：“可是你曾经说，本王乃潜龙在渊，以后是要坐上那把椅子的人。”


    “怎么如今又这么说？”


    苏檀扯了扯嘴角，索性如实告诉他：“因为……妾身不想见到王爷失落。”


    “失落？”他唇角勾起一个弧度，“习惯了就不会有失落。”


    苏檀心中一酸，嘴里噙着这句话，只觉得无比的有道理。


    是啊，习惯了就不会失落了。


    就像上一世的自己，因为已经习惯对萧启元他们的忍让，所以现在才会有半分失落之意。


    而他，想必也是对他的父皇，习惯了失落，对那份可望而不可即的亲情，习惯了失落。


    所以他也不曾想过，扳倒德妃后，他就能入主东宫。


    因为没有抱过希望，所以现在由十一皇子即位太子，他也无所谓。


    可是……他真的像看起来这般，无所谓吗？


    如果真这么无所谓，他又何必隐忍这么久，甚至假装一个废人，连名声都不顾，只为自己平反，为正义理法而去扳倒德妃。


    不管怎么说，苏檀不信，他的心当真那么冷硬。


    但无论如何，皇室的亲情，不要也就不要罢。


    如今自己和他在一起，无论如何，自己都会帮助他的！


    看着谢危止还想反过来安慰自己的模样，苏檀终是忍不住心疼，忽然上前，张开双手将其抱入怀中。


    那双温热的双手，在他的后背轻轻顺拍，声音也变得极为认真。


    “王爷，以后也不必总是习惯，皇室的亲情求不来，我们就不求，你还有王府，也还有我。”


    这一刻，苏檀的眼里闪动着无比确定的眼神。


    谢危止收紧双手，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骨子里。


    相拥了好一会后，他才忽然想起什么，贴在苏檀的耳边轮廓，告诉她：“你师哥陆青河的案子既然已经昭雪，他留下的妹妹陆青儿，也该带她回陆府看看，一直藏在王府里不见天日也不是个办法。”


    听到这话，苏檀震惊不已：“王爷……你……”


    “想问我怎么知道的？”


    谢危止笑了笑，宠溺地点了下她的鼻头：“这王府里，还能有事能瞒得过我？”


    苏檀仔细一想也是。


    这里可是他的地盘，陆青儿都来王府几个月了，他不可能完全查不出什么动静来。


    于是第二天她便去见了陆青儿，并且特意吩咐流云带着她来院子里晒晒太阳。


    流云一怔：“姑娘，不怕被王爷他们……”


    “王爷他们早就知道了，无妨，午时后我还要带她回陆府一趟。如今……师哥昭雪，孟尚举已被流放，只是……”


    想到阮君，苏檀的眼眸又阴沉下来。


    她用免死金牌赦免罪责的事，也传到了苏檀耳朵里。


    这一点，她的确没有想到。


    本以为她会被德妃牵连，哪怕是萧启元想保她，都已经无济于事，可这一张免死金牌，直接让她拿回了一条小命。


    不过她装病一事被曝光，萧家那群人，又怎会轻易放过她？


    陆府里现在只有寥寥几个下人了，青儿自打那次被带回王府后也没有回去过。


    如今师哥昭雪，也是时候带着青儿回去，好好祭拜一下。


    她让流云下去安排，自己则给陆青儿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看着贴心的苏檀，陆青儿对于回陆府这件事，好像有些胆怯。


    可一想到要去祭拜哥哥，她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乖乖跟着苏檀前往陆府。


    大概是许久没出过门，暴露在天光之下后，陆青儿忙不迭地想钻进马车轿厢里。


    然后微微眯着眼睛，逃避现场的一切。


    苏檀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把没来得及说的话收了回去。


    马车缓缓驶向陆府旧宅。


    府门依旧挂着“陆府”的匾额，却蒙了尘，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萧瑟。


    第180章 煜哥儿的师父


    刚下马车，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嬷嬷便颤巍巍地扑了过来，一把抓住陆青儿的手，老泪纵横：


    “姑娘！我的姑娘啊！你可算回来了！老奴……老奴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她是陆家的老仆，陆家出事后不肯离去，一直和其他几个下人守着这空宅子。


    老嬷嬷哭了一会儿，又转向苏檀，跪下连连磕头：“多谢王妃！多谢王妃娘娘大恩大德！老奴……老奴每日都给少爷烧纸，告诉他，总有一天会沉冤得雪……少爷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她絮絮叨叨，眼泪鼻涕混在一起，悲痛中又带着解脱。


    陆青儿被老嬷嬷抓着，身体僵硬，眼神却直勾勾地看向府内。


    当她的目光掠过那处曾经设过灵堂，如今已清理干净但痕迹犹存的院落时，瞳孔骤然收缩！


    那夜冲天的大火，灼热的气浪，呛人的浓烟，还有下人们惊恐的呼喊……那些被刻意压抑的恐怖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回卷！


    苏檀还没有来得及开口，陆青儿猛地甩开老嬷嬷的手，双手抱住头，发出尖利而破碎的哭喊：“火……好大的火……哥哥……哥哥在里面！”


    说完又仿佛被火苗烧到身子一般，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退去，撞在马车辕上，又滑倒在地蜷缩成一团，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此时ta眼神涣散，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老嬷嬷慌忙想去拉她：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别怕！没有火了！没有火了！”


    苏檀也连忙过去，此时对于陆青儿来说，哥哥惨死和灵堂被焚的阴影太过沉重，即便冤屈已雪，环境本身就可能成为触发她痛苦的开关。


    “嬷嬷，先别碰她！”苏檀立刻制止了老嬷嬷和其他想上前搀扶的下人。


    随后她蹲下身，与陆青儿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声音安抚地缓缓说道：“青儿，看着我。没事了，火已经灭了，你很安全。没有人会伤害你。”


    陆青儿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颤抖稍稍减轻，但眼神依旧惊恐，死死盯着那个院落方向。


    苏檀心中收紧，那个方向，好像也带她回到了那日灵堂起火的时候。


    想到师哥被那些小人，烧到连尸骨都不剩，她忍不住地紧紧抱住陆青儿。


    “青儿，没事的，有我在。这里是你以前的家难道你不记得了吗？师哥这会正在天上看着呢，你肯定也不想让他看到你难过，为你担心的，是不是？”


    她耐着性子一点点的劝慰陆青儿，怀里的温度，也逐渐让陆青儿感受到了什么，身子抖动的幅度慢慢变小了不少。


    于是苏檀当机立断。陆府目前的环境，显然不适合陆青儿恢复。


    但带回王府也不是长久之计，毕竟王府现在也不稳定，立储一事，苏檀觉得肯定还会节外生枝。


    于是她站起身，对老嬷嬷和随行人员吩咐：“嬷嬷，府里还需您继续照看。青儿我先带到我苏府，外祖母处暂住些时日，那里更清净安稳，利于她休养。一应用度我会派人按时送去，您不必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