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中残存的那点人气，也因主人的彻底失魂落魄而降至冰点。


    当夜，他便发起了高烧。


    梦境光怪陆离，却总是围绕着苏檀而起。


    时而梦见新婚时她低头浅笑为他斟茶，时而梦见她挺直脊梁递上和离书时苍白的脸，时而梦见她护在谢危止身前决绝的背影，更多的时候，是今日雨幕中她冰冷剔透的眼神，和那些字字如刀的话语。


    “我不恨你……因为你不配……”


    “你的忏悔，一文不值……”


    “滚吧……”


    他在滚烫的床榻上辗转反侧，冷汗浸透了中衣，口中不断发出模糊的呓语：“檀儿……我错了……原谅我……求求你……”那声音嘶哑破碎，充满绝望。


    杨氏闻讯赶来，看着儿子、痛苦呓语的脸，又是心疼，又是怨恨。她拧了冷帕子敷在萧启元额上，听着他一声声喊着“檀儿”，那心疼便化作了对苏檀更深的怨毒。


    “那个无情无义的贱人！把我儿害成这样！”杨氏咬牙切齿，想想就知道今天肯定是苏檀对启元说了一些难听的话，不肯回头罢了。


    她忍不住地对着昏睡的萧启元低吼，仿佛苏檀就在眼前：“元儿，你醒醒！为了那么个没良心的东西，不值当啊！她现在攀了高枝，哪里还会记得你半分好？她巴不得我们萧家死绝呢！”


    萧启元在梦中似乎听到了母亲的咒骂，眉头皱得更紧，身体不安地扭动，呓语却渐渐低了下去，只是眼角不断有滚烫的液体渗出，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杨氏见他这样，担心会颓废不止，晚上坐在自己冷清的正房里，对着心腹张嬷嬷抱怨：


    “老天爷真是不开眼！我们萧家到底造了什么孽？那个苏檀克夫克家，离了我们萧家，她倒好了，成了王妃，得了圣眷！我们元儿却被她害成这样！萧家眼看就要……就要……”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张嬷嬷是杨氏的陪嫁，一辈子跟着她，心思也活络，此刻眼珠子转了转，压低声音道：


    “老夫人，老奴说句不当听的，少爷这病，根子还在‘心’上。他是被那苏氏的话伤透了，又觉得前程无望，这才……”


    “那怎么办？万一他就这么消沉下去？咱们萧家不就彻底完了？他正值大好年华，却因当初与苏檀成亲时的诺言，这几年下来也只纳了阮君一个妾室，偏偏还是个没有子嗣的毒妇！如今我们萧府连个后人都没有。”杨氏急道。


    张嬷嬷凑得更近些，声音几不可闻：“老夫人，俗话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少爷如今是钻了牛角尖，觉得对不起苏氏，又比不上临江王。可咱们少爷，论样貌、论才干哪点差了？无非是时运不济，被德妃和阮君那起子小人连累罢了。”


    她顿了顿，观察着杨氏的神色，继续道：


    “如今想要重振萧家，靠等是不行了，得主动谋条出路。少爷这心结，或许……得用一桩更好的亲事来冲一冲，让他知道，天底下好女子多的是，离了苏氏，他能攀上更高的枝儿！到时候，什么临江王妃，说不定还得反过来羡慕少爷呢！”


    “更好的亲事？更高的枝儿？”


    第186章 亲吻掌心


    杨氏茫然，“如今我们这境况，哪还有高门贵女肯嫁？”


    张嬷嬷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蛊惑：“老夫人，门第是低了，可咱们少爷有一样东西，那些真正的顶级高门，说不定看得上。”


    “什么？”


    “人才品貌，还有……曾经的军功底子。”张嬷嬷缓缓道，“尤其是……若能与皇家沾上边儿。”


    杨氏心头猛地一跳：“皇家？你是说……”


    “公主。”张嬷嬷吐出了这两个字，“虽说嫡公主咱们不敢想，但陛下子嗣众多，总有一两位年纪相当、性情……或许不那么受宠，但身份摆在那里的公主。若是少爷能尚公主，那便是天家驸马！


    什么临江王府，什么苏檀，在公主面前，都得低头！萧家不仅立刻翻身，还能一跃成为皇亲国戚！到那时，少爷还有什么心结解不开？只怕那苏氏后悔都来不及！”


    杨氏被这番话说得心跳如鼓，口干舌燥。


    尚公主！这简直是她们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天大好事！可……“


    公主金枝玉叶，怎么会看上我们元儿？何况他现在……”


    “事在人为啊，老夫人！”张嬷嬷继续煽动，“少爷如今是落魄，可他底子好，模样身段都是一等一的，当初在京中也是不少闺秀的理想郎君。只要稍加调理，恢复往日风采不难。至于如何让公主青眼……咱们可以筹谋啊。老奴听说，有些公主信奉佛法，常去城外大相国寺进香……”


    她点到即止，但杨氏已经明白了其中的暗示，一时间心头一股邪念如同毒草般滋长。


    “你说得对……”杨氏喃喃道，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偏执，“我儿值得最好的！苏檀不识货，自有金枝玉叶赏识！为了萧家，为了元儿……有些险，值得冒！”


    张嬷嬷立刻献上计谋：“夫人，据我所知，七公主殿下珈宜，前些日子心悦上一个罪臣之子，就是上上个月被举家流放的程家。陛下大怒，正要为公主寻觅新的驸马。只是殿下郁结于心，三天两头往相国寺跑。”


    “你是说，珈宜公主？”


    张嬷嬷点头，又附在杨氏的耳边，缓缓开口。


    *


    另一边，苏檀回到王府后，天色已经不早了。


    流云伺候她先用膳洗漱，顺便告诉她：“姑娘，王爷今日似乎身子有些不适，早早就歇下了。”


    苏檀微微蹙眉，不禁看过去：“早早歇下了？没什么事吧？”


    德妃如今已经定罪，可那时他受的伤却到现在都不见好。


    着实让苏檀有些担心，平日他也从不表现出哪里不舒服，也让苏檀拿捏不住他的身子情况。


    看来近些日子她要好好留意下才是。


    原本打算和他说说今日修复那菩萨像的话，如今见他已经歇下了，苏檀便暂时将这些话吞回肚子里。


    然而睡到半夜之际，苏檀隐约听到隔壁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睡眠本就警醒，尤其是在经历了诸多风雨之后，随时都在提防着。


    这会睡衣瞬间消散了大半。


    只见她披了一件外衫起身，轻轻推开房门，往隔壁院子走去。


    见到一个丫鬟刚刚端着一盆热水路过长廊，她将人召唤过来，询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那丫鬟见到是苏檀，连忙说道：“回王妃娘娘，是孙太医来了，王爷身子不适，剑书大人特意去请了孙太医。”


    闻言，一种莫名的不安攫住了苏檀的心，她没有迟疑，径直往屋子里赶去。


    寝屋内灯火比平日明亮些。


    谢危止只穿着雪白的中衣，半靠在床头，额发微湿，脸色在灯光下透出一种异样的苍白，唇色也有些淡。


    孙太医正凝神为他诊脉，眉头微蹙。剑书侍立在一旁，神情凝重。


    见到苏檀突然进来，室内几人都是一愣。


    “檀儿？你怎么醒了？”谢危止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但很快被他惯常的平静语气掩盖过去，“我没事，只是觉得有些胸闷，让孙太医来看看。”


    苏檀的目光掠过他疲惫的眉眼，又看向孙太医。孙太医连忙起身行礼：“王妃。”


    “孙太医，王爷情况如何？”苏檀走到床边，自然地伸手去探谢危止的额头，触手微凉，并无发热。


    “回王妃，”孙太医斟酌着词句，“王爷日间操劳，旧伤虽愈，但气血终究亏虚未复，加之……近日心绪或有波动，肝气略有郁结，导致夜间心悸气短。并无大碍，臣已施针缓解，再开一剂安神疏肝的汤药便可。”


    心绪波动？肝气郁结？苏檀瞬间想到了皇帝近日来的操作，他虽明面无所谓，可心底深处，就如自己所想的那样，不可能真不在意。


    “有劳孙太医。”苏檀点点头，让剑书跟着去取药煎药。


    待室内只剩下他们二人，苏檀在床沿坐下，握住了谢危止的手。


    苏檀凝视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情绪：“真的只是胸闷？”


    谢危止无奈地笑了笑，抬手轻轻拂开她颊边一缕碎发：“真的。可能是晚膳多用了几口，积了食。看你紧张的。”


    “你当真，这么紧张本王？还是说你怕本王若有一天惨遭不测，你被迫殉葬？”


    他的一句玩笑之言，却让苏檀脸色骤变，立刻堵住他的嘴！！


    “呸呸呸！有些话不准说！你怎么可能会遭遇不测，我很早就说过，你是潜龙在渊的命格，强得很！”


    这话不仅是宽慰谢危止，仿佛也是苏檀对她自己说的。


    上一世的他都坐上那把龙椅，所以这会肯定不会有事！


    谢危止凝视她，感受到她掌心的余温后，眉眼微微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