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情绪激动,眼圈泛红:“是!我混账!我该死!我辜负了你!可我现在……我现在是真的想弥补,想赎罪!哪怕用这条命!你就连……连一点点怜悯,一点点旧情都不肯施舍吗?你就这么恨我,恨到连我的生死,都毫不在意了吗?!若我能活着从青山崖回来,重新做回曾经的自己,你是不是就会对我不一样!”
宫道寂静,只有他嘶哑的质问在回荡。
王大人和那两个小太监都吓得屏住了呼吸,低头不敢再看。
苏檀静静地看着他近乎崩溃的模样,心中却无半分波澜。
如今,就连恨都没有了,只有不在乎。
萧启元僵立在原地,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王大人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摇摇头也转身离开了。
宫道恢复寂静,只有萧启元独自一人,站在初升的阳光下,却感觉周身冰冷刺骨,仿佛被遗弃在无尽的荒原。
他无力地勾了勾唇角,没有哪一刻,有现在这般烈火灼心。
青山崖剿匪,是他唯一翻身的机会。
等自己好起来,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王爷而已。
*
静心斋下的密道石室,仿佛与世隔绝。
苏檀昨日记录了这尊菩萨像具体需要修复的地方,今日便准备齐了工具,打算先从莲台底座加固开始。
她取来特制的窥管和小灯,小心翼翼地伸入底座开口,准备先观察内部结构,以便精确操作。
灯光照亮了菩萨像空心的内部。
意料之中的是,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岁月留下的灰尘痕迹和一些残留的防腐香料微粒。
然而当苏檀调整角度,将光线投向内部支撑结构的穹顶和侧壁时,她的呼吸猛地一滞!
借着光线,她清晰地看到,在玉像内部光滑的壁面上,靠近原本应是“胸腔”位置的高度,竟然印刻着一些极其细微,但绝非天然形成的凹痕与纹路。
她蹲下身子,在架子下更加仔细地看去。
发现那纹路……竟隐隐勾勒出一个人体仰卧的轮廓!尤其是脖颈、肩胛、腰臀的弧度,清晰可辨!
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在那“脖颈”一侧对应的玉璧上,有一处颜色略深的天然沁色,其形状……竟然像极了一枚花瓣状的青色胎记!
苏檀心中一紧,这不就意味着这玉像内部,还存放着一具肉身!
而且存放的方式绝非随意,让肉身与玉璧紧密贴合,以至于肉身的一些特征,在特殊的防腐处理与岁月中,竟然在温润的玉质上留下了如此清晰的“印记”!
苏檀的心跳骤然加速,握着窥管的手也微微发颤。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记忆。
除了那轮廓和青痣,在“心口”对应位置的内壁上,似乎还有一些更浅淡的、类似织物纹理的压痕,以及几处不易察觉的细微划痕。
她拿来笔墨,一点点地将内部剖析画下来。
当初皇帝说这菩萨像是他极其重要的物件,当真是指这菩萨像,还是也和里面的肉身相关?
这菩萨像又是从何而来?
一时间,种种疑惑扑面而来,占据了苏檀的整个脑海。
难怪此前皇帝交代过,不管看到什么,听说什么,都不要去在意,只要求她将此物恢复如初。
苏檀压下心里的翻涌,暂时按部就班地完成今日的任务,等回到王府后,已是暮色四合。
苏檀屏退左右,独自来到谢危止的书房。
此时他正在看书,烛光映着他沉静的侧脸,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见她神色有异,立刻放下笔。
“怎么了?宫中不顺利?”
苏檀摇摇头,握住他的手,发现自己的指尖冰凉。
今日之事,她犹豫了一路,不知道该不该第一时间告诉谢危止。
想起皇帝的交代,她担心多生事端,可不说的话,此物又非比寻常,万一有什么特殊的情况……
不过皇帝既然主动让她去修复,想必也早就知道自己会看到里面的肉身。
所以他只是交代,并未多言其他的,苏檀觉得,此事不能隐瞒谢危止。
尤其是他现在已经看出了自己神色有恙,此刻的他亲自给苏檀倒了一杯热茶,招呼他来到自己跟前,声音柔和道:
“是遇到什么难题了吗?要不要我帮你?”
苏檀一口气将那杯热茶一饮而尽,随即才看了他一眼,忽然拉着他走到内室。
确定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将今日在菩萨像内部的发现,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尤其详细描述了那清晰的人形轮廓,以及脖颈侧那枚形似花瓣的青色印记。
随着她的叙述,谢危止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檀儿,你可你看清楚了?真的是花瓣形状?在右侧脖颈?”
他的声音隐隐地颤抖,眼神锐利如鹰,紧紧锁住苏檀。
苏檀肯定地点头:“我看得非常清楚。轮廓或许因岁月和玉质沁染有些模糊,但那枚青痣的形状很特别,我不会看错。而且,内壁的痕迹显示,那肉身存放了不下十五年,才会留下如此印记。对了,我还特意还原了下内部的大致模样。”
说完苏檀从衣襟里掏出今日记录的那张图纸,看到里面那结构,以及她特意标注的那青痣位置,谢危止蓦然沉下眼色,眼底的幽暗,更似万丈深渊叫人辨识不清。
“王爷?”苏檀察觉出他的异样,直觉他知道点什么,马上询问,“你可知道此物的来历?亦或者对里面那肉身有所了解?”
话音落下后,谢危止缓缓叠起那张图纸,凝视着苏檀,面无表情地缓缓开口:“或许,是我母妃。”
“什么?”苏檀双眸微睁,难以置信。
第189章 是妾身的荣幸
苏檀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烛火之下,谢危止的目光是那么笃定,她在反应片刻后,才彻底平复下心。
走近了他一些,看着他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微阖的眼睫,轻声道:“陛下将你母妃的遗蜕置于菩萨像中,藏在密道……是否表示他心中,终究还有一分情意?”
谢危止闻言,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却像被投入石子的寒潭,表面冰封之下,翻涌着晦暗难明的痛楚与嘲讽。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情意?”
他嘴角扯起一个弧度,没有温度。
“帝王的所谓情意,不过是占有欲披了层痴情的皮。喜欢时,是天上的月,是心头的血;厌弃时,便是地上的泥,是眼中的刺。”
他推动木质轮椅转向窗边,此时窗外夜色沉沉,月光清冷地洒在他素色的锦袍上,膝上的薄毯显得他身影愈发清瘦。
苏檀正要开口时,他忽然声音平静地说起来:“檀儿,此前我还一直没有与你提过我母妃的事,只和你提起过我自己。”
“我母妃不是什么高门贵女,只是江南一个小县令的女儿。若没有那场南巡灯会,她本该嫁给青梅竹马的表哥,过清贫却自在的日子。”
“当初一顶小轿,无声无息抬进宫。母妃性子看着柔,骨子里却倔。她不认命,也不肯演那曲意逢迎的戏。父皇初时爱极了她这份不同,赐封号‘惠’,赏赐如流水,甚至在我出生后,力排众议立我为太子……可母妃,依旧是淡淡的。”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扶手。
“宫里不缺美人,更不缺懂得讨好的美人。时间久了,父皇那点新鲜劲过了,剩下的便是不满,不满她的冷淡,怀疑她心里还装着宫外的人。加上那时……德妃一族势力渐起……”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是一片冰冷的了然。
“疑心这种东西,一旦种下,便会自己长出毒藤。生下我的第二年,母妃被打入冷宫。罪名是‘心怀怨望,行止不端’。何其可笑。”
“而我一个被立了太子又突然失去母亲庇护的孩童,立刻成了烫手山芋。那时我尚未开智,德妃也无子,遂主动向父皇请缨抚养我。父皇或许觉得,把我交给‘懂事’的德妃,既能显他仁厚,又能彻底断了我和母妃的牵连。我便这样,成了德妃名义上的儿子,我的生母,被父皇封口,不再让任何提及,以至于开智后也未曾怀疑过我不是德妃的儿子。”
苏檀听得心头发紧,联想起在德妃事件之前,他所经历的那一切,她仿佛能看到谢危止是如何在虎狼环伺中,一点点学会隐藏情绪,磨平棱角。
“冷宫的日子,我后来才零星知道一些。母妃身体越来越差,却从未低头。我八岁那年的冬天,才传母妃‘郁郁而终’。德妃后来带我去看了一眼,只有一口薄棺,匆匆下葬。后来我才听说,那棺材……是空的。”
他声音依旧平稳,但苏檀看见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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