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不见尸。这就是结局。”


    苏檀走上前，轻轻握住了他冰凉的手。那手微微颤了一下，随即更用力地反握回来，像抓住浮木。


    “这些年我暗中查访，只知冷宫那时曾有异动，有神秘人进出。却没想到……”他看向苏檀，眼中是压不住的痛与恨。


    “父皇竟会用这种方式，将她封在菩萨像里，藏于不见天日的密道！这算什么？生前囚禁她的人，死后还要囚禁她的身？让她永远做一件见不得光的‘藏品’？”


    苏檀握紧他的手：“王爷……”


    她本想劝慰他不要被囚于过去，毕竟那些事和他都没关系，可是转念一想，他从来没有做错什么，但却要承受那些人带来的恶果。


    他出生就被迫从生母身边离开，被迫隐瞒过去，被迫接受一个新的人生，在尝过了皇恩的甜头，宠妃恩养的境况后，又急转直下，被他最信任的继母，最至亲的人所迫害，再度去被迫接受失去所有的一切，甚至身陷身心的痛楚之中。


    这么多年，仅仅为了一个公平，他忍辱负重才将德妃一党扳倒。


    可这远远不够，如今还要被他的亲生父皇羞辱。


    比起上一世自己的惨状，苏檀忽然觉得自己那点事，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若他能重生，会不会他的人生就会更好过一些？


    恍惚之际，谢危止转动轮椅，行至书案旁，拉开一个不起眼的暗格，取出一个用褪色锦缎仔细包裹的小物件。


    层层打开后，里面是一把色泽已暗的银质长命锁。锁身小巧，祥云纹路简单，中间刻着一个模糊的“安”字，红绳陈旧却洁净。


    “这是母妃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他指尖轻抚过锁面，眼神里流露出罕见的柔软。


    “奶娘临死告诉我，这是我满月时她亲手给我戴上的。后来被德妃换下扔掉，是她偷偷捡起来藏了多年，在我开府后才辗转送来。”


    他将长命锁放入苏檀掌心。银锁冰凉，却仿佛有千斤重。


    “檀儿，如今母妃的遗蜕是带不出来了，那只会打草惊蛇，多生事端，所以……我想请你将这锁，设法放入菩萨像中，放在那青痣印记附近。”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可又没有说话。


    可是苏檀却明白，他是想让这锁，代他陪在母妃身边。


    苏檀攥紧那枚小小的银锁，掌心滚烫。没有任何犹豫，郑重颔首：“好。我一定将它送进去。”


    她上前一步，俯身轻轻环住他清瘦的肩膀，将脸贴近他微凉的鬓边：“谢危止，母妃的遗蜕会有办法带出来的，就算不是现在，以后也肯定可以。”


    上一世的他成为帝王，自然静心斋下面的密道，也是他随时能动的地方。


    谢危止看着她这么郑重，微微垂眸，扯出一个笑容来：“这下，你可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彻彻底底懂我真面目的人。檀儿，你不怕吗？”


    为了扳倒德妃，他手里也染了不少的鲜血，过去的一切，他的伪装，他的手段，他的计谋，如今苏檀统统都知道。


    对上他的目光，苏檀只是勾起唇角，直接抱住他。


    “王爷，说起怕，倒不如说妾身是荣幸，能成为唯一一个懂你的人。”


    第190章 凭什么她能在宫里享福


    “更何况，王爷觉得妾身会怕吗？妾身可是与你一起生死过来的，死都不怕，还能怕什么。”


    谢危止被她的话逗笑，抱住她的双手越发收紧，好似要将她整个人都揉进骨子里一般。


    当晚苏檀就睡不着了，想起那副遗蜕，心里沉重得很。


    真想不到皇帝老儿怎会是这种人，难怪上一世会被谢危止拿下皇位。


    她深吸一口气，暂时先让自己恢复平静。


    两日后，她再次进宫修复，这次的工具箱里，多了一个长命锁。


    流云一边为她整理略显繁复的宫装，一边小心翼翼地靠近她身边低声说道：“姑娘，奴婢今早出去采买，听街上好多人议论……说萧将军，今日一早，真的出城往青山崖的方向去了。”


    苏檀对镜整理鬓边一支简单的白玉簪，闻言动作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神色毫无波澜。


    流云见她不在意，便也不再提，只是心里仍觉得有些唏嘘。


    那萧启元，好歹也曾是威风凛凛的将军，如今却落得这般近乎自毁的下场。


    不过转念一想到，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心里又莫名起了几分快意。


    若当初他不轻易信阮姨娘，早早看清姑娘对他的情意，现在也不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


    所以说，因果报应，还是真心存在的。他要去送死，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


    苏檀的马车驶出王府，沿着熟悉的路径向皇宫行去。途经将军府所在的那条街时，远远便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声，穿透清晨尚且安静的街道，引得零星几个路人侧目。


    “我的儿啊，你不能去，你快回来！！那是送死啊，你要是有个万一，你让娘怎么活啊！”


    这熟悉的声音，苏檀都不需要掀开轿帘，就知道是杨氏的声音。


    哭喊中充满了绝望与恐惧，再不见往日的半分矜持体面。


    苏檀撩开车帘一角，只见将军府那扇曾经也算气派的朱漆大门前，杨氏披头散发，被两个粗使婆子死死拽着，却仍挣扎着要向街口扑去，脸上涕泪横流，妆容糊成一团，状若疯妇。


    她身旁，那个心腹张嬷嬷也在一旁抹着眼泪劝慰，却根本拦不住。


    府门前一片狼藉，几个下人手忙脚乱，却无人敢真的用力去拦这位已然癫狂的老夫人。


    “启元你回来！娘求你了，我们不要什么功劳了！我们好好过日子……”杨氏的哭喊声嘶力竭，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显得格外凄厉。


    看来，萧启元最终还是没听任何劝阻，一意孤行地去了。而杨氏，显然是直到最后一刻才知晓，或者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儿子此行的凶险，彻底崩溃。


    苏檀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的哭嚎与狼狈。


    对于萧府此时的境况，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快意，也无同情。路是自己选的，结局便需自己承受。无论是萧启元近乎自戕的“赎罪”，还是杨氏此刻的追悔莫及，都与她无关了。


    然而正在搀扶杨氏的张嬷嬷，却是认出了苏檀的那顶王府轿子。


    她和其他下人，好不容易才劝回杨氏，带她回府后杨氏瘫坐在冰冷的椅子上，仍在不住地抽噎，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


    “完了……全完了……元儿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会去那要命的青山崖啊！！他难道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啊？那是吃人的窟窿！！要是回不来……萧家就真的绝后了……”


    张嬷嬷端来温水，想让她喝一口顺顺气，却被杨氏猛地挥手打翻在地。


    “都是她！都是那个丧门星！苏檀！”杨氏忽然像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挺直脊背，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怨毒，方才的绝望瞬间被熊熊恨意取代，“要不是她！元儿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一心求死？是她害的！是她把我们萧家害到这般地步！”


    她神经质地揪着自己的衣襟，咬牙切齿：“她倒好！攀了高枝，当了王妃，得了圣眷！风风光光进宫去了！她凭什么？！凭什么我的元儿要去送死，她却能在宫里享福？！”


    张嬷嬷被她眼中的狠厉吓了一跳，连忙低声劝：“老夫人，您消消气，保重身子要紧啊……少爷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杨氏厉声打断她，眼神疯狂地扫视着房间，最后定格在角落里一个半开的旧妆奁上。她猛地扑过去，在里面胡乱翻找起来。


    “老夫人，您找什么？”张嬷嬷心惊胆战地问。


    杨氏不答，只疯了一般将里面的东西扔得到处都是。终于，她从最底层摸出一个用黑布紧紧包裹着的东西。


    她抖着手，将黑布一层层揭开。


    里面露出的，赫然是一个做工粗糙、以素麻扎成的小人偶！


    人偶身上，穿着一件用褪色宫缎边角料勉强缝制的旧式宫装，心口位置，竟插着三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而人偶背后，用暗红色的液体，写着一行歪歪扭扭，充满恶毒诅咒的小字，隐约能辨认出是某个人的生辰八字，以及“永堕无间”、“魂飞魄散”等字样。


    最让张嬷嬷魂飞魄散的是，人偶脖颈一侧，竟用青色丝线绣了两个明晃晃的字，锦妃。


    这……这分明是巫蛊厌胜之术！诅咒的对象，竟然还是当今太子的母妃！


    张嬷嬷瞬间吓得腿都软了，扑通跪下，声音发颤：“老夫人！这……这东西万万使不得啊！这是大逆不道！是诛九族的重罪！快……快烧了它！”


    “烧？”杨氏却死死攥着那个人偶，脸上露出扭曲的笑容：“烧了岂不可惜？这可是我费了好大功夫，才从一个懂些阴私手段的老道姑那里求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