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穿堂风猛地灌入，吹得她手中的烛火剧烈摇曳，几乎熄灭。


    杨氏倒抽一口凉气，慌忙后退，手忙脚乱地想要关上门。


    就在门即将合拢的一刹那，一抹刺目又鲜艳的红色，猛地从门缝外掠过！那颜色，像极了那件大红嫁衣！


    “啊……”杨氏失声尖叫，手中的烛台“哐当”掉在地上，滚了几滚，烛火熄灭。


    屋内顿时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的惨淡月光。


    “谁？！到底是谁？！”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浑身抖如筛糠，目光惊恐地扫视着黑暗。


    呜……呜……


    那幽怨的哭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仿佛就在窗外，近在咫尺。


    声音里还夹杂着含糊不清的破碎字句：


    “……娘……娘……好疼……火……好大的火……”


    “畹……畹儿？！”杨氏如遭雷击，瞳孔骤然收缩。


    窗纸上，不知何时，映出了一个穿着宽大袍服，长发披散的女子身影！那身影微微晃动着，发出凄切的呜咽。


    “……为什么……娘……为什么烧我……为什么不要畹儿了……”


    “不！不是我！不是娘！”杨氏崩溃地捂住耳朵，尖声否认。


    “是意外！是意外失火！娘没有烧你！畹儿，你走吧！你安息吧！娘给你烧纸，给你做法事，给你找好人家投胎！你别来找娘！”


    窗外的“鬼影”似乎颤抖了一下，声音更加悲切凄厉：“……骗人，娘骗人！是娘给我换了红衣服……是娘给我喝了苦苦的汤……是娘让人点了火……畹儿好痛……娘，畹儿好痛啊……”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锥，狠狠凿在杨氏心上，将她拼命掩盖的真相血淋淋地剥开。


    “不是！不是！娘没有！娘是为了萧家！是为了你哥哥！是为了咱们全家！”


    杨氏涕泪横流，精神已处于崩溃边缘，强压的愧疚和恐惧，在这一刻被“冤魂索命”的恐怖场景彻底引爆，她瘫软在地，朝着窗户的方向连连磕头：


    “畹儿！娘对不起你！娘是没办法！萧家要垮了，你哥哥生死不知，娘走投无路了！那伯府肯出大价钱，娘想着……想着你反正……反正也那样了，活着也是受罪，不如……不如体面地‘走’，还能帮家里渡过难关！


    娘是鬼迷心窍！娘不是人！畹儿，你原谅娘！你放过娘吧！娘不该对你下死手，不该不顾咱们母女的情谊，都是娘不好！”


    她语无伦次，将自己如何与伯府交易的细节，在极度的恐惧和崩溃中，断断续续地哭喊了出来。


    “……那银子……那几千两银子，是娘用你的命换的银子……娘不是人……娘该死……”


    她呜咽着道歉，生怕这厉鬼也把她自己拖拽了一般！


    随着她不断的磕头声响起，屋内角落里，一直隐在厚重帷幔之后，目睹了全程的严嬷嬷，缓缓走了出来。


    她手中捧着一盏重新点燃的烛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充满了冰冷的审视。


    就在此时，房门也被人猛地推开！


    这声响动吓得杨氏立刻抬头，浑身都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然而循声望去，看到的人，竟是苏檀！！


    此刻苏檀披着一件素色斗篷，在流云的陪同下，踏入了这间充满恐惧与罪恶的房间。


    杨氏脸上的涕泪与脂粉糊成一团，与苏檀对视后，她混沌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怎么会在这？难道……是在诈她！


    根本没有鬼！没有冤魂索命！


    是苏檀！是苏檀设下的圈套！


    刚才窗外的“鬼影”，那哭声，那话语……全都是假的！


    而她，竟然在极度的恐惧中，将一切都承认了！还被宫里的人听了个一清二楚！


    “你……你们……”杨氏指着苏檀，手指剧烈颤抖，眼中爆发出愤怒：“苏檀！是你！是你害我！你设局害我！”


    苏檀微微挑眉，语气平淡无波：“老夫人何出此言？本宫只是奉锦妃娘娘之命，与严嬷嬷一同前来，探查关于那笔罚银来源的风闻。


    方才在门外，似乎听到老夫人您在房中自言自语，情绪激动，提及了一些……令人震惊之事。严嬷嬷与本宫担心老夫人安危，这才贸然闯入。”


    “你胡说！”杨氏尖叫起来，挣扎着想爬起，却腿软得站不稳。


    “定是你们装神弄鬼！是你们假扮畹儿来吓我！你们这是构陷！是屈打成招！”


    严嬷嬷上前一步，声音平板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杨氏，老奴奉锦妃娘娘懿旨，随临江王妃前来查问。方才所见所闻，皆是老奴亲眼目睹，亲耳所听。


    你对着窗外虚空哭喊忏悔，言辞凿凿，将如何为银钱谋害亲女，伪造火灾，与人进行冥婚买卖之事，尽数道出，在场之人皆可作证。何来构陷之说？”


    杨氏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冰冷，一时间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她。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尊严，连滚爬爬地扑到苏檀脚边，死死抓住她的裙摆，仰起那张涕泪横流，写满哀求与绝望的脸：


    “檀儿！不，王妃！王妃娘娘！看在……看在我们婆媳一场的份上！看在我曾经是你婆婆的份上！你饶了我！饶了我这一次！我是一时糊涂！我鬼迷心窍！我不是人！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求求你，跟锦妃娘娘求求情，跟严嬷嬷说说好话！我什么都不要了！银子我都交出来！我把剩下的银子都给你！只求你放我一条生路！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吃斋念佛，我赎罪！求你了！”


    她哭得声嘶力竭，不断磕头，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很快便青紫一片。


    苏檀垂眸，看着脚下这个曾经高高在上，刻薄寡恩，又几次将她逼入绝境的老妇人，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曾经，她也在冰天雪地里苦苦哀求，得到的却是一把焚烧一切的大火。


    “婆媳一场？”苏檀轻轻抽出自己的裙摆，声音如檐下冰凌，清冷透彻。


    “杨老夫人怕是忘了，你我之间，早已恩断义绝。你今日之下场，非我所害，乃你自作孽，不可活。


    即便我们没有假扮，你敢说……你女儿的魂魄，就不会在这里吗？”


    这话一出，瞬间让杨氏的脸惨白如灰！


    苏檀一脚将其踢开，环顾四周，言语如刺：“你杀的，可是你的亲生骨肉。”


    第209章 天道亦不会容她


    她的决然，直接夺走了杨氏最后一丝希望。


    她呆愣在原地，好似这一切都是一场梦一般。


    “檀儿，我……我也是走投无路啊。我若不忍痛割爱，那我们萧府上下几十条人命还怎么活？！”


    罚银不交，第一个死的就是她。


    苏檀却冷眼看了过来，说的每一句话，都好像在戳她的心窝子。


    “走投无路？老夫人，这话你也说得出来吗？若不是你和萧启元，一步错步步错，心起贪婪，手段狠辣，不把别人的命当成命来看，你们又何须会走向这样一条不归路？


    事到如今，一切只能说都是你们咎由自取，你去追究任何人都毫无用处。”


    “大邕自古以来，都没有虎毒食子的案例，偏偏你就不一样，甚至还把锦妃娘娘给算计上，之后的恶果，你就该自己亲尝！”


    说完这话后，苏檀和嬷嬷相视一眼，很快就有几个侍卫立刻赶来。


    杨氏的哭嚎与哀求，被隔绝在身后紧闭的房门内，渐渐微弱，最终只剩下呜咽的风声。


    苏檀与严嬷嬷并肩走在将军府荒芜的庭院里。


    夜风寒彻，吹得她斗篷作响，方才屋中那番丑陋的闹剧带来的寒意，似乎还附着在骨头上，久久不散，她下意识地拢紧了衣襟。


    严嬷嬷面色沉肃，步伐稳健，仿佛刚才目睹的不过是一场寻常闹剧。


    行至府门口，她才停下脚步对苏檀微微欠身：


    “王妃娘娘，今夜之事老奴心中有数，王妃娘娘请先回府歇息。杨氏这里，老奴会着人看守，待天明便回宫禀明娘娘，听候娘娘发落。”


    苏檀颔首：“有劳严嬷嬷。”


    她没有再多看那阴森府邸一眼，径直登上王府的马车。


    流云连忙将暖手炉塞进她手中，触手一片冰凉。


    “姑娘，您的手好冷。”流云心疼道。


    苏檀摇摇头，没有说话，只靠向车壁，闭上了眼睛。


    原本应该有的尘埃落定之喜，此刻却无端让她的心沉重了几分。


    眼前仿佛还晃动着那抹刺目的红，还有杨氏崩溃哭喊时眼底的血丝。


    上一世，她刚嫁进萧府时，杨氏在她面前，还是一副善解人意的慈母形象，然而自己也是临死之前才看清她的伪装。


    人心，竟能恶毒扭曲到如此地步。


    为了银钱，为了所谓的“家族”，可以亲手将骨肉推向火海，还能在事后假惺惺地流泪忏悔，一旦败露，又能如此卑贱地乞求饶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