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辘辘，穿过寂静的街道。


    苏檀忽然觉得有些疲惫，回到王府时已是后半夜


    主屋外夜深露重，廊下却亮着一盏温暖的风灯。


    谢危止披着一件玄色大氅，坐在轮椅上，手中握着一卷书，似乎正在等候，剑书静立在他身后。


    听到马车声响，他抬眸望去。


    苏檀下车时，脚步有些虚浮，夜风卷起她鬓边一缕散发，衬得她脸色在灯光下略显苍白。


    谢危止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放下书卷，推动轮椅上前。


    “回来了？”他声音温和，驱散了夜色的清冷。


    苏檀抬眼，对上他深邃的眼眸，眸中闪动着关切。


    就是这一眼，让她一直紧绷的心弦，忽然松了下来。一直萦绕不散的寒意，似乎也被这廊下温暖的灯光和他沉稳的目光，驱散了些许。


    她没有说话，而是快走几步，在谢危止略显错愕的目光中，轻轻靠进了他的怀里。


    谢危止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用手轻轻环住了她有些单薄的肩膀，将她更稳地拥住。


    “怎么了？”


    苏檀只觉得疲惫，靠在他的怀里，连声音都变得闷闷的：


    “倒也没什么，只是有些不明白。”


    “哦？还有檀儿你不明白的事？说来听听？”


    苏檀扯动嘴角，轻笑了一声后才说出心里那点话。


    “我就是在想，人性……是不是本就如此丑恶？为了利益，可以牺牲一切，包括至亲骨肉。事后还能为自己找出千百种理由开脱，甚至觉得自己无辜。”


    谢危止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如同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人心百态，有至善，亦有至恶。杨氏所为，已非寻常自私，乃是泯灭天良，堕入魔道。但这世间，并非全是如此。


    亦有重情重义，舍生取义，守望相助之人。”他顿了顿，将她拥紧了些，“你今日所见，是人性之暗面。但莫要让这黑暗，冻伤了你自己。”


    “我知道。”苏檀在他肩头蹭了蹭，汲取着那份令人安心的暖意，“只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还是觉得浑身发冷。”


    上一世已经见识过萧家人的狠厉，可那时自己与他们并无血缘，在利益面前，自己不过是个外人罢了。


    可是萧畹宁，却是她杨氏的亲生女儿啊。


    “亲娘也能做到这样的，我实在是初见。”


    “正因是亲娘，此等行径才愈发令人齿冷，她的报应也会来得更快更重。冥婚一事牵扯锦妃，锦妃如今又被众人盯着，她不会容下杨氏，宫规不会容她，天道……亦不会容她。”


    苏檀从他怀中抬起头，眼神已恢复了冷静：“我将她交给了严嬷嬷，由锦妃处置，应该活不了了。”


    “如此结局，是她咎由自取。”谢危止用指腹轻轻擦过她微凉的脸颊。


    “你已做了该做的。剩下的，交给该管的人便是。”


    苏檀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流云从院门处快步走来，手中拿着一封封了火漆的信。


    “姑娘，药王谷回信。”


    苏檀精神一振，立刻接过信，就着廊下的灯光拆开。


    信是叶师傅亲笔，表示明日就会前往庄子，为其解惑。


    苏檀看完，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大半。


    叶师傅亲自赶来，萧畹宁的命或许真的能抢回来。


    “是好消息？”谢危止问。


    “嗯。”苏檀将信递给他看，“叶师傅明晚就能到庄子。有他出手，萧畹宁或许有救。”


    谢危止快速扫过信笺，颔首道：“叶郎中圣手药人，吊住性命定没问题。”


    苏檀将信仔细收好，叶师傅的到来，不仅意味着萧畹宁可能获救，也意味着她手中这张“牌”，将变得更加有力。


    而苏檀不需要和谢危止细说，对方就已经察觉到她的想法。


    他的手抚摸着苏檀的发丝，温热的指腹触碰在她的耳根处，伴随着他的气息：“你是想，留着萧畹宁去扎心前夫？”


    苏檀没想到他突如其来说出这话，愣了一下后倒也没有反驳。


    只勾起唇角，笑了笑。


    谢危止垂眸，虽看不到苏檀的神情，但也能听出来她在轻笑。


    忍不住揶揄她：“你还是对他念念不忘吗？”


    此言一出，苏檀仿佛感觉到了空气中那隐隐的酸味。


    上一世的怨恨，谢危止定是不知。


    而苏檀也没办法告诉他自己为何这么做，只能从另一个方面说来：“并非念念不忘，而是，有仇必报。”


    “王爷别忘了，当初我在改嫁你之前，受过怎样的屈辱。是他先负了我，也是他们萧家，先弃了我，所以我要把当初白白付出的真心拿回来，让他们能为自己的恶果付出代价，天经地义。”


    这世间，本就是因果循环。


    第210章 师父的遗物


    次日，苏檀用过午膳后才坐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驶出临江王府侧门，朝着城郊庄子疾驰而去。


    苏檀在车内闭目养神，流云则安静地陪在一旁，手中捧着一个小暖炉。


    庄子隐在一片稀疏的林木之后，看似寻常的农家院落，实则围墙高耸，门户森严。


    小厮早已在门口等候，见到马车，立刻迎上前。


    “王妃娘娘，叶郎中已经到了。”


    “到了？这么快？快带路。”


    苏檀没想到叶师傅会来得这么快，毕竟药王谷过来也要一段时间。


    看来昨日叶师傅就已经连夜赶过来了。


    他们穿过两道有人把守的月洞门，来到庄子最深处。


    药味比昨日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苦的草木香气。


    推开房门，只见萧畹宁依旧昏迷在床榻上，脸色苍白，但唇上的紫绀似乎褪去少许，呼吸也略微软和了些。


    床边站着一位身着青灰色长衫，颌下留着三缕长髯的中年男子。


    他背对着门口，正低头检视着桌上摊开的几包药材，听到动静后缓缓转过身。


    正是药王谷的叶师傅。


    他的面容比苏檀记忆中清减了些，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


    看到苏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感慨，最终化为一丝温和的笑意。


    “檀丫头，”他开口，声音温和醇厚，带着长辈特有的慈和，“一别经年，真是长大了。”


    这一声久违的“檀丫头”，让苏檀瞬间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当年被师父丢去药王谷“责罚”的日子。


    叶师傅与师父二人是老相识，关系亲近，所以待她也宠得很。


    说是责罚，但实际上吃穿用度，样样不少她，有的时候还比他名下的那些小徒弟们，待遇都要好。


    只不过那时的苏檀顽劣，也惹过不少麻烦。


    平日叶师傅就深居简出，自打她嫁人后，就很少过去，尤其是重来一世，忙着对付那些恶人，更没想过要去药王谷拜见。


    如今看到叶师傅，苏檀倒是心中有愧。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上前几步，郑重行了一个晚辈礼：“叶师傅，多年不见，劳您奔波，檀儿感激不尽。”


    叶师傅虚扶一下，目光在她身上逡巡片刻，感叹道：“沉稳了，也从容了。倒真有几分王妃的气度了。看来这些年你经历不少。”


    他的目光掠过她腰间那枚玉佩，眼底了然之色更浓。


    “师傅谬赞。”苏檀直起身，看向床榻，“她……情况如何？”


    叶师傅神色一正，走到床边，收起刚扎过的那套银针：


    “情况比信中所言更险几分。烟毒灼伤肺络，迷药侵蚀心脉，且她本就神智受损，气血两亏，寻常方药已难起效。”


    他指了指桌上几味颜色奇特的药材：“幸好老夫随身带了些谷中秘藏的‘清心玉露’和‘还魂草’的根须，配合这回阳针法，勉强吊住了她一丝元气。


    但能否醒转，醒来后是何光景，尚是未知之数。即便侥幸活命，恐怕……也是缠绵病榻，难复旧观。”


    苏檀静静听着，脸上并无意外或失望。能吊住命，已是最好的消息。


    “有劳师傅费心，能活着，便好。”


    叶师傅看着她平静的神色，若有所思。


    示意一旁的药童盯着这里，随后便对苏檀道：“你随我来，有样东西，是你师父临终前托付于我，嘱我若见你心性沉稳，可担大事之时，再交予你。”


    苏檀心头一紧，立刻跟上。


    两人来到隔壁一间静室。


    只见叶师傅从随身携带的药箱最底层，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狭长木匣。木匣古朴，并无雕饰，却透着一股岁月的沉静。


    他郑重地将木匣放在桌上，推向苏檀。


    “你师父他不仅是修复圣手，更是一位智者。他早知所涉之事凶险，恐有不测，故提前将此物交我保管。”


    “他说若他遭遇不测，而你又有能力，有心志为他查明真相，便将此物予你。如今，德妃伏诛，青铜簋之秘大白，你师父师哥的冤屈已雪。是时候，物归原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