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檀手指微颤,轻轻抚上木匣冰凉的表面。
她深吸一口气,解开油布继而打开匣盖。
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几本纸张泛黄,边角磨损却保存完好的手札,以及一封装在素白信封里的信。
手札封面上,是师父那熟悉的字体:《古物鉴微》《残器补天录》《金石辨伪心要》……
这几本摘记,皆是师父一生修复技艺的精华心得,其中不少是连尚古司都未曾收录的独门技法。
苏檀拿起最上面那封信,信封上写着“吾徒苏檀亲启”。
她小心拆开,抽出信笺。师父的字迹跃然纸上,比手札上的更为放松,却字字千钧:
“檀儿吾徒:见字如晤。若你读到这封信,想必为师恐怕已惨遭不测。但莫要悲伤,亦莫要执意<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而迷失本心。
世间万事,自有因果,强求无益。为师一生,痴迷古物修复,视其为与古人对话,延续文明之火的神圣之事。创立尚古司,亦是希望能将此技艺传承发扬,泽被后世。
你于此事上天赋悟性皆为上佳,心性坚毅更胜男儿,是为师最得意的弟子。这些手札,是为师毕生心血所聚,今尽数托付于你。望你善加研习,莫使明珠蒙尘,技艺断绝。”
看到这里,苏檀眼眶已然微红。
信笺后半,笔锋稍顿,墨迹略显深沉:
“然,世间对女子多有束缚苛责。尚古司虽为你师哥所掌,然他心性简单,执着单纯,且……恐亦卷入是非。若你因女子身份,难以在尚古司立足,或因此技艺招致祸患……切记,万事以你自身安危,喜乐为上。
技艺可暂藏,司职可暂弃,唯有性命与真心不可轻掷。师父只愿你平安顺遂,觅得良人,安稳一生。若能为师传承技艺,是为师幸;若不能,亦是为师所愿。勿念。”
看到这一字一句皆是因她的安危而起,苏檀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滴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墨痕。
师父到最后一刻,想的不是他自己的冤屈,不是技艺的传承,而是她的安危与幸福。
他早知前路凶险,却依然倾囊相授;他期盼她能继承衣钵,却又唯恐这身技艺成为她的负累。
可偏偏上一世的自己,根本不知道师父对自己的期望。反倒一头扎入了感情之中,将自己的一生,都倾覆在了毫无价值的感情之中。
她辜负师父所托,也辜负父母兄长之望,更辜负自己多年的努力。
然,重来的一世,她已经明白孰轻孰重。
就比如说这封绝笔信件,于她来说,就有莫大的力量。
叶师傅在一旁静静看着,没有打扰。他知道他们师徒感情极深,亦知这封信的分量。
良久,苏檀才小心擦去眼泪,将信纸仔细折好,连同手札一起,重新放入木匣,紧紧抱在怀中。
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师父残留的温度与期望。
“师父他……”她声音有些哽咽,“从未怪过我。”
“他待你,如师如父。檀儿,如今你已贵为王妃,德妃伏诛,大仇得报。你师父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这些手札,你亦可妥善保管,闲暇时研习,不负他一番心血。”
苏檀却缓缓摇头,眼神从悲伤渐渐转为坚定。
“叶师傅。”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光芒,“师父的心血,不能只是妥善保管,更不能闲暇研习。尚古司是他一生的心血所系,鉴古修复之术是他视为生命的技艺。
如今师哥已逝,师父的衣钵,唯有我能继承。我不仅是他的徒弟,更是临江王妃。女子身份又如何?世事险恶又如何?师父为我铺的路,我不能让它荒芜。尚古司,我会替师父和师哥撑起来。这技艺,我也会尽我所能,传承下去。”
她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字字铿锵。
苏檀不仅是在跟叶师傅表决心,同时也是自己在看到师父这封信件后,心里对自己所言。
叶师傅欣慰地笑了笑。
“好,你有此志气,你师父九泉之下,亦当含笑。若有需要我相助之处,尽管开口。”
“多谢师傅。”苏檀郑重道谢。
两人又说了些关于萧畹宁后续治疗的细节,碍于她如今的身子,叶师傅答应在庄子上多留几日,确保萧畹宁病情稳定。
临出门前,他看了一眼隔壁房间的方向,问苏檀:
“檀丫头,那床上的女子,与你应非亲非故,观其伤势,亦是遭逢大难,心脉受损极重。即便救活,多半也是废人一个,神智难复。
你费尽周折请我来救她,究竟为何?仅仅是为了让她活着,作为揭露其母罪行的证据吗?当初你嫁去萧府,此人定是与她母亲为伍,待你一般。”
苏檀脚步微顿,站在门边,回头看了一眼静室方向,如实说来。
“她的命是揭露杨氏罪行最有力的证据之一。但更重要的是……她未来还有大用。”
“师傅,此事说来话长,总的来说,她吊着一条命,于我有大利。所以还劳烦师傅,尽力而为,能助檀儿一臂之力。”
第211章 想<a href=Tags_Nan/QbI.html target=_blank >咸鱼</a>翻身?做美梦!
苏檀对叶师傅那是感激不尽,事后她又忽然想起曾经谢危止在药王谷的事,于是靠近叶师傅,轻声问他:
“叶师傅,曾经我在药王谷那会,我伺候了那个小瞎子,你还记得吗?”
叶郎中笑着点头:“自然知道的,如今他不已经是你的夫君了么?你难道不知道吗?”
被他这么一说,苏檀怔了一下:“叶师傅!你早就知道他的身份了!那当时你还舍得让我去伺候他,我那点皮毛医术,你也不怕我把这尊大佛给伤着!”
要知道,那个时候的谢危止还是太子身份。
而且背后背负着不可言说的秘密,叶师傅也放心让自己这马大哈过去照顾。
“没法子啊,其他人都不肯,唯独你心善,愿意去,而且……为师一直觉得你很有悟性,手脚也利索。”
“那我还真的要谢谢师傅赞缪了。”
苏檀苦笑,上一世的自己可没那么有悟性,到死也不知道谢危止的秘密。
好在这一世她都知道了,也清楚自己的前路在哪。
离开庄子的马车里,气氛有些沉闷。流云几次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苏檀忍无可忍,笑着问:“流云,你和我之间还有什么事不能说的吗?何事让你吞吞吐吐不敢开口?”
流云讪讪一笑,见此也只好小声问出来:“姑娘,奴婢……奴婢就是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就是……萧畹宁。”流云拧着帕子,“杨氏作恶,证据确凿,有嬷嬷作证,有她自己亲口招供,还有那笔来路不正的银子,怎么也够定她的罪,让她万劫不复了。
而且以前姑娘在萧府的时候,萧畹宁可没少磋磨你,为何姑娘现在还要费这么大周折,请叶先生救活她?就算现在吊着一口气,她也是疯疯癫癫的,救活了恐怕也是个累赘。”
苏檀轻轻抚摸着怀中光滑的木匣,目光投向窗外。
“流云,你觉得,对于杨氏这样的人,什么惩罚最重?”
流云想了想,恨声道:“自然是让她身败名裂,不得好死!这老夫人一辈子最注重的就是颜面,比她的命还重要!”
“那如果她死了呢?”苏檀反问。
“死了……死了就一了百了,便宜她了!”流云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不妥,“奴婢是说……”
“你说得对。”苏檀却接口道,“死了,就一了百了。痛苦,恐惧,悔恨,都随着死亡终结。对杨氏这种已经泯灭良心的人来说,死亡或许反而是种解脱。”她转过头,看着流云。
“但活着,就不一样了。”
流云似懂非懂。
“萧畹宁活着,即便痴傻,她也是杨氏谋杀亲女,交易冥婚的铁证。只要她存在一天,杨氏的罪行就会一直被钉死在耻辱柱上,连她心心念念的萧家祖坟,都未必进得去。”
苏檀声音平静,却带着冷意:“这比直接让她死,更让她恐惧,她在大狱里,整日受到折磨,难道不痛苦吗?”
就跟上一世的自己,虽吊着一口气,但整日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后宅,吃不饱穿不暖,生生被折磨致死。
如今,杨氏也该好好尝试尝试这等痛苦。
“而且……你不觉得,这萧府的事应该让萧启元亲眼看看吗?”
“萧将军?”流云一愣。
“看看他的母亲,为了所谓的‘家族’,可以狠心到什么地步。看看他那个曾经娇纵蛮横的妹妹,如今成了什么模样。
让他亲眼看看,他誓死效忠,汲汲营营想要光复的‘萧家’,内里是如何的腐烂不堪,是如何用至亲骨血的性命来填补贪婪的窟窿。这比任何外人的指责和报复,都更能……动摇他的内心。”
流云恍然大悟,眼中流露出敬畏:“姑娘您想得真远。”
苏檀却轻轻摇头:“这不是想得远,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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