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做的！”他嘶声吼道，汉话因激动而更加破碎，“我就是要报复！你们大邕人……杀我父母，屠我村落！我活着，就是为了报仇！”


    谢危止眸色微沉：“你父母何人？死于何人之手？”


    哈尔眼中迸出浓烈的恨意：“羌国边境，伊川一战！我知，是那个叫苏容的军师，出了主意，为了夺伊川，让你们将军带兵踏平了我们村子！我阿爹、阿娘、妹妹……全都死了！就因为我阿爹不肯交出家里的马！”


    苏檀浑身一震。


    苏容……是她大哥。


    七年前羌国边境确有冲突，大哥多年跟在少将军身边平定乱党，伊川一战，军报上也只说剿灭了一伙袭扰边境的羌国流寇，从未提过屠戮平民。


    当即她看向哈尔，眼中一如深不见底的深渊。


    “伊川一战，战场是在边境洛白山脚下，荒无人烟的地方，更何况我们少将军治军严明，怎会滥杀无辜？又如何去屠你村子，践踏平民？”


    “无辜？”哈尔癫狂大笑，“在你们大邕人眼里，我们羌人都是畜生！那军师还让人砍下我阿爹的头，挂在马背上示威！我妹妹才五岁……他们连孩子都不放过！”


    他说得声泪俱下，眼中恨意滔天，不似作伪。


    耶律真此时却面色沉痛：“哈尔……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即便你身负如此血海深仇。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将仇恨发泄在无辜孩童身上！”


    他转向谢危止，抱拳躬身：“太子殿下，此乃我羌国与大邕旧怨，却累及贵国孩童，实乃小王之过。此人任凭贵国处置，小王……无颜再求情。”


    说完，便让人将哈尔推至谢危止身边。


    苏檀握紧了双手，后知后觉，此乃世子的计谋罢了。


    推出这么一个替罪羊来，那就直接让无恙脱了罪。


    若他们再不依不饶地对乌雅发难，只会惹上更大的麻烦。


    半晌后，谢危止才淡淡道：“既然世子如此深明大义，此人便交由京兆府，依大邕律法审判。”


    他挥手，侍卫将仍在嘶吼咒骂的哈尔拖了下去。


    耶律真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借照料世子妃为由而匆匆离去。


    苏檀与谢危止相视一眼，至此也只能先带人离开。


    殊不知，他们前脚一走，乌雅就被耶律真一脚踹进房间。


    第288章 复仇才是真


    “我说过，不要打草惊蛇！！若非我牺牲了个忠义之士！今日又该作出怎样的乱子？！”


    乌雅连忙跪地，连连磕头认错：“世子，妾错了，妾认罚！往后再也不敢私下动手。”


    上次还一直在找那个逃跑的孩子，没成想会被他们带到驿馆来。


    还好他有一手准备，就只能让哈尔，做这个牺牲品了。


    想到这，他挥手喊来了贴身奴仆：“传令下去，哈尔家人，无罪释放。”


    *


    回程的马车上，苏檀一直沉默着。


    煜哥儿靠在她身边，小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袖：“姑姑……你不高兴吗？”


    苏檀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有。姑姑只是在想事情。”


    她低头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心中涌起一阵不安。


    哈尔那些话……煜哥儿都听见了。他会不会因此怨恨苏家？怨恨他从未谋面的父亲？


    “煜哥儿，”她轻声开口，“方才那人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你父亲他……”


    “父亲是最负盛名的军师。”煜哥儿忽然接话，小脸绷得认真，“太祖母说过，父亲跟着去打仗是为了保护百姓，让坏人不敢来欺负我们。”


    苏檀一怔。


    煜哥儿继续道：“那个坏人说他家人死了，很可怜。可是……如果他家人真是被父亲杀的，那他们一定也是坏人，做了坏事。因为父亲肯定不会无缘无故的滥杀无辜。”


    他歪了歪头，眼中有着孩童鲜少有的通透：


    “就像福养院那些坏人，他们欺负别的小孩，就该被抓起来。父亲如果杀了坏人，那是对的。”


    苏檀喉间一哽，将他轻轻搂进怀里。


    这孩子……远比她想象的更明事理，也更坚韧。


    “姑姑，”煜哥儿在她怀里闷声说，“我不怕。我知道父亲是好人，姑姑和姑父也是好人。坏人说的话，我才不信呢。”


    苏檀眼眶发热，用力点头：“嗯，煜哥儿最聪明。”


    随即她又转向谢危止，郑重道：“王爷，大哥当年那场仗，军报我看过，只说剿灭流寇三百余人，未提屠村。若哈尔所言属实……”


    “未必属实。”谢危止沉声道，“耶律真今日丢车保帅，弃得太过干脆。哈尔很可能只是他早就准备好的替罪羊，所谓‘血海深仇’，也是精心编造的故事。”


    他顿了顿：“但空穴不来风。耶律真既然能编出这样具体的情节，说明他对七年前那场战事极为了解，甚至……可能真的有一个村落被屠，只是动手的未必是苏家军。”


    苏檀心头一凛：“你的意思是……”


    “羌国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谢危止眸光幽深，“耶律真以旁支身份跻身王庭，靠的是手段与军功。七年前那场冲突，或许本就是他暗中挑起，再借大邕之手铲除异己。哈尔全家，可能是被他舍弃的棋子。”


    苏檀倒吸一口凉气：“所以他此次来大邕，所谓议和是假，借机搅乱局势，复仇才是真？”


    她还想多问王爷今日可否有收获，马车外仆役已经出声：“娘娘，到了。”


    只见马车稳稳的停在了苏府门前，门房连忙上前迎接。


    谢危止打住后续的话，温和道：“既然回了苏府，不妨陪陪外祖母，现在时间还早。”


    苏檀也正有此意。


    待入府后，门房想去提前通报，却被苏檀打住：“无妨，我自己去找外祖母吧。”


    门房见状，点了点头，先请王爷去正厅休息。


    煜哥儿便紧跟着谢危止过去，苏檀先去了后院，打算亲自去请外祖母。


    此刻的苏府后院，暖阁里灯火通明。


    苏檀刚一踏入，看到的便是一幅温融景象。


    外祖母坐在铺着厚绒垫的罗汉床上，膝上靠着康儿，手里正拿着一块甜糕逗他。


    明心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小心翼翼地给老人家捶腿；安平拄着单拐，正将一杯热茶递给老夫人。


    静听静闻两兄弟蹲在炭盆边，认真地看着嬷嬷教他们烤橘子……


    孩子们穿着新裁的棉袄，小脸洗得干干净净，虽然仍有怯生生的神色，眼中却已有了安稳的光。


    苏檀显然没有想到，当初决定送那几个孩子来苏府，是多么正确的选择。


    本来她还在有些忧心，这么多的孩子，会不会打扰外祖母？可现在一看，别说打扰了，简直是给外祖母增添了生活趣意。


    也让这上下冷清的苏府，增添了不少生机。


    可想而知，平时有煜哥儿带头，这福利上下， 该是多么一副热闹景象了。


    一旁的嬷嬷也由衷感叹：“姑娘，这些孩子都十分懂事，平日读书也极为用功，每日下了学，就会来陪老夫人。


    老夫人这些日子啊，过的那是极为舒心的。”


    连嬷嬷都这么说了，苏檀心里就更加满意了。


    “府里支出可还行？过会您让库房嬷嬷随我去王府，从我那私房里支取一些银子来贴补。”


    闻言，嬷嬷赶紧说道：“姑娘！此事老夫人也是交代过的，府邸不缺任何吃穿用度，老奴万不能违背老夫人的心意。放心吧姑娘，咱们一个苏府，养几个孩子还是没问题的。”


    苏檀猜到，嬷嬷这些话，肯定是外祖母提前交代过的。


    外祖母不愧是自己的外祖母，能提前猜到自己的心中所想，还提前和下人交代过。


    如此一来，她也不强求了。


    两人绕过屏风后，动静惊动了老夫人他们。


    见苏檀和谢危止进来，孩子们连忙起身行礼：“见过王妃娘娘。”


    声音稚嫩却整齐，显是有人特意教过。


    苏檀上前扶起他们：“都起来吧。在这里可还习惯？”


    明心乖巧点头：“老夫人待我们极好，给我们做新衣裳，教我们识字，还让嬷嬷每日炖汤给我们补身子。”


    安平小声道：“王妃娘娘……我们、我们能不能一直留在这儿？”


    苏檀摸摸他的头：“只要你们愿意，这儿就是你们的家。”


    孩子们眼睛顿时亮了。


    苏老夫人笑着摆手：“行了，都去偏厅吧，嬷嬷给你们备了酒酿圆子。”


    嬷嬷适时带着孩子们退下，暖阁里安静下来。


    老夫人这才看向苏檀，目光慈爱中带着深意：“檀儿，来，坐祖母身边。”


    第289章 祖母给的后路


    苏檀依言坐下，祖孙二人，已经许久不像现在这般，只有两个人的谈话了。


    上次煜哥儿失踪后，外祖母便生了一场大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