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孟尚举狠狠蹙眉,最后撂下一句:“愚蠢。”
“我道以为你当真是寻遍各处,才找到‘妙手’这位神乎其神的手艺人,所以我才愿意给你一次攀附德妃娘娘的机会,好让你借势在将军府里地位更稳固。
甚至你被抬妻那日,我抬了那么多的奇珍异宝给你撑体面,目的不就是如此么?你倒好,早知你只是凭借萧将军随口一说,找到了所谓的‘妙手先生’,自个也不去证实,我那会就不该信你!”
“不过此时说这些也已经晚了,你对那苏檀,怎么想的,一晚上过去可想到拿回真品的法子了?”
孟尚举耐下性子,想听听她是如何说的。
然而此时死士带回一名身着青袍的年轻男子进了屋。
男子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文人风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
他进门后目光迅速扫视,在看到阮君时并无意外,但当他视线落到孟尚举身上,尤其是孟尚举手边那露出锦缎一角的青铜簋,并是出自于他之手的赝品时,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无比。
孟尚举打量他几眼,面上却不动声色:“这不是尚古司掌事的陆司丞吗?陆司丞跟踪我侄孙女一路到此,可是为何啊?”
陆青河言之凿凿:“孟大人可是误会?今日小生不过是路过这附近,忽然被人逮到这,小生还没询问,孟大人和将军夫人二位私下在此地见面,又是为何呢?”
“还有这尊青铜簋,不是前些日子将军夫人要散尽家财都要修复好的祖传物件吗?”
见他提起这东西,阮君一时来了气:“陆司丞如今还有脸说这事?当初要不是你同将军引荐那所谓的‘妙手先生’,我能被苏檀骗?”
“你帮苏檀冒充‘妙手’坑我钱财,又调包我的祖传之物!到底什么目的?!你与苏檀又有什么关……”
她的话还没说完,她对面的陆青河忽然身子一怔,嘴里涌出一股鲜血!
只见一枚淬毒短刺如毒蛇出洞,直取他咽喉要害!
陆青河想侧身急闪,同时袖中滑出一柄判官笔格挡,然而为时已晚。
见他踉跄两步,重重倒地,阮君吓得魂飞魄散,紧紧捂住嘴,才没尖叫出声!
她满脸不解又极度震惊地看向孟尚举:“叔公?!这是为何?”
第92章 替死鬼
此时孟尚举面无表情地看着陆青河的尸体,对死士挥挥手:
“处理掉,做成中毒意外。他身上带着尚古司的古怪药物,不慎沾染,合情合理。对娘娘那边,就说此人能修复那青铜簋,我已查证,现已处理,也好对青铜簋一事有个交代。”
死士毫不犹豫地将尸体拖入内间。
室内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死寂。阮君浑身发抖,脸色也惨白如纸。
在方才孟尚举的只言片语中,她后知后觉:“叔……叔公,所以德妃娘娘并不是想要修好这物件,娘娘的目的,是在找能修复青铜簋的匠人?难道这青铜簋上有娘娘要灭口的秘密?”
她声音发颤,然而话音刚好,孟尚举的语气更为森然:
“知道太多,对你并无好处。横竖这陆司丞与苏檀是一伙的,他们一起骗了你,我随意找个替死鬼,去和娘娘有个交代,也好……保住你的命。”
“顺带给你拖延时间,在这段时日内你需得尽快拿到真品!不然我也不保证娘娘得知此物是赝品的后果。”
顿时阮君恐惧到极点:“可是,可是若娘娘这两日就要上交真品呢?如今苏檀去了嵩山行宫,没个十天半月我们拿不到东西的!”
“我自然会出面告知娘娘,物件在我这,继续寻找下一个匠人,尽量帮你拖延时间。而你,只需要想着如何拿回真品,再接受来自娘娘的赏赐即可。”
这话无疑像天上掉了个馅饼,一下子砸得阮君有些接受不过来。
这陆司丞一当替死鬼,德妃娘娘岂不是以为自己是功臣?
在恐惧和欣喜的交织下,她连忙给叔公磕头:“多谢叔公筹谋!”
孟尚举深吸一口气,只道:“你若能在将军府站稳脚跟,立下主母威严,把握住你的夫君萧将军,那便是对我最大的回馈。”
有了德妃这一层功勋,阮君对此事自然有了把握。
不过离开客栈回府时,她的脑海中还不断回响着客栈里那血腥的一幕,只觉得浑身发冷。
今日他着实没想到,叔公说杀就杀人了,还是当着她的面。
此刻她只想尽快回到自己房中定神,仔细宽宽心才好。
然而刚踏入二门,便被杨氏堵了个正着。
只见她阴沉着脸,上下打量着阮君一身外出归来的打扮,厉声质问:
“小君,你一大早鬼鬼祟祟去了哪里?如今府中是多事之秋,你竟敢私自外出,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自打那纸糊银子一事后,杨氏与她便有了隔阂。
再也不似曾经那般温和慈爱,反倒处处拿她当成眼中钉。
若在平日,阮君少不得要扮柔弱,掉几滴眼泪搪塞过去,可此刻她心绪不宁,又被杨氏这般疾言厉色的逼问,一股邪火猛地窜了上来,脱口而道:
“母亲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我不过是心中烦闷,出去走走散心罢了,难道连这点自由都没有了吗?”
“散心?”杨氏冷笑,“我看你是去见什么不该见的人了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小心思!如今启元处境艰难,你不想着如何为他分忧,整日里往外跑,成何体统!”
“母亲!我为元郎做的还不够多吗?”
阮君想起自己为青铜簋之事奔波却落得如此下场,委屈与怨愤交织,声音也难得尖锐起来。
“倒是母亲,当初若不是您执意要贪墨……又怎会惹出后面那么多麻烦……”
她险些将“苏檀的嫁妆”几个字说出来,硬生生刹住,但意思已足够明显。
“你!”杨氏被戳到痛处,气得浑身发抖,“反了!反了!你竟敢如此跟我说话!”
两人就这么在二门口争执起来,声音越来越高,引得下人们纷纷侧目,却无人敢上前劝阻。
恰在此时,萧启元下朝回府。
他连日来在朝中本就倍感压力,心烦意乱,刚进府便听到内院传来的争吵声,更是觉得额角青筋直跳。
“发生了何事?”他沉着脸走过去,语气不耐。
杨氏见到儿子,立刻哭诉起来:“启元,你看看她!私自外出不说,我问她两句,她竟敢顶撞于我!这般目无尊长,如何能做我侯府的当家主母!”
阮君也泪眼婆娑地扑过来,抓住萧启元的衣袖:
“元郎,是母亲误会,我只是心里难受,想出去走走散散心,不然困在这方寸之间,我心里淤堵得很。”
萧启元看着眼前哭哭啼啼,争执不休的两个女人,再想起朝堂上的波诡云谲,一股深深的疲惫与厌烦涌上心头。
他看向阮君,也是第一次见到她这么不识大体。
与母亲这般在府中公然争吵,哪里有半点当家主母的沉稳与气度?
恍惚间,他脑海中竟浮现出苏檀的身影。
那时的苏檀,虽然后来与他离心,但在人前始终端庄得体,将府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何曾让他为内宅之事烦心过?
即便最后和离,她也走得干脆利落,未曾有过半分纠缠哭闹……
这个念头一起,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随即涌起的便是更深的烦躁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
“够了。”他猛地甩开阮君的手,声音冰冷,“这等小事也值得母亲和小君你们吵成这样吗?”
他厌烦地看了二人一眼,那眼神中的不耐与失望让阮君心头一凉。萧启元不再理会她们,径直拂袖而去。
杨氏恨恨地瞪了阮君一眼,也转身离开。
只剩下阮君独自站在原地,感受着萧启元离去时那冰冷的眼神,只觉万念俱灰。
而此刻的嵩山行宫,苏檀也差不多这般头疼。
但她为的,是被谢危止临时扣下的青铜簋。
硬抢不行,偷窃更无可能,左思右想之下,也只有……智取了。
白日去参加完祈福仪式后,当晚她便唤来了流云:“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只见流云重重点头,应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这股东风,便是等谢危止从大殿回寝。
嵩山行宫的夜晚,雪后初霁,月华如水,透过暖阁的窗棂洒下一地清辉。
苏檀等了他许久,久到自己都睡着了。
后来还是流云匆忙跑来告诉她:“姑娘!王爷他……他早回寝殿了!这会正在寝殿后院呢!”
苏檀顿时清醒:“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见他路过暖阁?”
不仅她疑惑,流云也同样疑惑。
王爷又不像剑书那般,飞来飞去的,要是回寝殿,肯定会路过暖阁才是。
怎么这会毫无动静?
但此时也容不得他们多想,苏檀拢好狐裘,带着东西大步往后院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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