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堂院乌泱泱的人,苏檀紧着眉头站在前厅入口,她身上还穿着那身赴宴的宝蓝色宫装,发髻因之前的奔跑略显凌乱,裙摆更是沾染了些许谢危止吐出的血迹。
见到此景,她尽可能的冷静下来,挺直腰背,面容虽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刀,扫过在场每一个惊慌失措的人。
随即唤来王嬷嬷,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
“去封锁王府各门,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再让王爷平日的亲卫去守住寝屋外围,闲杂人等没有允许一律不得靠近!
柳侧妃那边,多派两个稳妥的嬷嬷和医女照看着,务必让她安稳下来。”
她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一道道指令发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此刻混乱的王府,她就是主心骨一般,王嬷嬷见她安排得井井有条,虽揪着心,但还是稳住了身子,赶紧依照她的意思去安排。
把王府内处理妥当后,苏檀才深吸一口气,转身快步走向谢危止的寝屋。
太医署的人还未到,寝殿内弥漫着浓郁的药味和血腥气。
谢危止安静地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脸色依旧灰败,唇边残留着未擦拭干净的血迹,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苏檀挥手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坐在床边的绣墩上。
直到此刻,在只剩下他们两人的寂静空间里,她强撑的镇定才如同潮水般退去,巨大的恐惧和后怕如同冰冷的藤蔓,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几乎让她窒息。
今日之事,全然出乎她的意料。
所以等一切都缓过来后,她才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惶恐与害怕。
尽管心里有个声音反复在强调,他不会有事的,他可是未来的君王,所以今日绝对不会有事。
但是她只要一垂眸,便看见满脸苍白的谢危止,已经像活死人一样躺着一动不动。
苏檀就情不自禁地害怕起来。
她伸出颤抖着手,轻轻抚上他冰凉的脸颊。指尖传来的低温,让她心头猛地一缩。
“谢危止……”她低声唤着他的名字,声音带着意料之外的哽咽,“你醒醒……”
她掌心滚烫,害怕他的安静,更害怕他的无动于衷。
宁愿他像那日在自己面前,坦诚说出过去的一切。
宁可他在自己耳边喋喋不休,宁可他哪怕是逼问自己,只要说话就好。
而不是像不像现在这样,无论苏檀怎么问,他都没有任何反应。
这一时的慌乱,让苏檀自己都没有意料到。
尤其是蕴热的眼眶里,竟然有泪水抑制不住地夺眶而出,顺着她紧绷的脸颊滑落,一滴,两滴,滚烫地砸在他放在锦被外的手背上。
她是不敢轻易相信他,也不敢在他面前奢求太多,更不敢与他一个未来的君王推心置腹。
可即便如此,当他半只脚真踏进鬼门关时,她才惊恐地发现,那些隔阂之下,不知何时,早已滋生了她不愿承认的在意与牵绊。
就在她的泪水不断落下,浸湿了他手背一小片肌肤时,那只冰凉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随即,一声带着无奈的叹息轻声响起:
“别哭了……”
闻言,苏檀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对上了一双异常清醒的眼眸。
他……醒了?!
“你……”苏檀一时愣住,忘了反应。
谢危止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和脸颊未干的泪痕,眼底闪过一丝歉疚。
他反手握住了她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手,指尖传来她掌心冰凉的湿意。
“吓到你了?”他声音低哑,带着事后的疲惫,却并无濒死之人的虚弱。
苏檀不敢相信地皱起眉头,仔细打量着他时,谢危止已经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
见他缓缓擦去唇角的血渍,苏檀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连忙抹掉眼泪,坐到他对面。
“王爷……是在做戏?”
谢危止缓缓抬眸,见到泪眼朦胧的她,唇角却是溢出难得的高兴来。
“本王倒不知,我在王妃心中这么重要。”
苏檀一听,果然是他在做戏!也顾不上追究他,只深深松了一口气!
恍惚间,谢危止目光灼灼地凝视她,压低声音开口:“之所以没有提前告诉你,也是为了让这出戏演得更真实点。”
“今日他袁府大喜,众目睽睽,本王在他府上‘中毒’,人证物证俱在,他难辞其咎。”
“王妃现在肯定疑惑,我为何要这么对袁府,是吗?”
苏檀的确很诧异,但不难猜出,定是袁太医阻挠了他的前程,亦或者他是谢危止二入东宫路上的障碍。
果不其然,谢危止明确告诉她:“袁太医是德妃在太医院最重要的耳目和爪牙。”
一说到德妃,苏檀便明白过来了。
第126章 推心置腹
他未来二入东宫,必然是要与现如今最大的太子人选,十皇子一党对立。
而德妃为了十皇子成为储君,不知在暗地动了多少手段。
他此举,不过是折断德妃众多羽翼中的一片而已。
“那你……”她看向他依旧苍白的脸色,心中仍有疑虑。
中毒之象想瞒过袁太医的话,不是那么简单的装中毒就能中毒的。
方才袁太医第一个为其就诊,所以当时毒发的病症,也是真的。
意味着他是真的服毒了。
拿自己身子作饵,他果然豁得出去!
谢危止似乎看出她担心什么,便眸色温和地解释一声:“不必担心,我提前服了解药。
那毒虽烈,但发作缓慢,且我用量控制得极准,配合解药,只会造成重伤濒死的假象,并不会真正危及性命。只是……需要受些罪,看起来吓人了些。”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苏檀知道,操控毒素,精准把握发作时机,其中需要何等惊人的意志力和对身体的掌控力,又伴随着何等巨大的风险!
稍有不慎,恐怕就要弄假成真。
苏檀心中五味杂陈,在松一口气的同时,又对他如此不惜代价的行事感到后怕。
谢危止看着她眼中翻涌的情绪,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微微收紧,目光灼灼:
“你真的很担心本王?”
苏檀看到被他紧握的手,耳根没由来的发热。
虽然不愿承认,可……那是事实。
“妾身自然担心,你可是妾身的夫君,又是整个王府的主家,但凡你出点事,妾身……也自身难保。”
“是吗?你仅仅只是怕自身难保,所以才这么担心的?”
谢危止不信,也看出了苏檀的窘迫。
可此时的他心里却是无比高兴。
她的下意识反应,比任何话语都来得真实。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腹轻轻揩去她眼角残留的泪痕,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稀世珍宝。
“下次我不会让你这么担心了,相信我。”
苏檀心里一动,光是相信我这三个字,她好像在谢危止的口中听了不下三遍。
当真……能相信他吗?
她别开脸,想要挣脱他的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放手。”她声音闷闷的。
“不放。”他答得干脆,甚至得寸进尺地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喟叹。
“让我握一会儿,就一会儿……装死,也是很累的。”
苏檀挣扎的动作顿住了。
还要说什么,得亏外面传来了孙太医的声音。
苏檀连忙起身将人迎了进来。
剑书屏退其他人,面色紧绷地守在床边,看来他对那解药也没多少把握。
但苏檀看到孙太医熟稔的模样,猜到谢危止服毒之前,就已经提前和他打过招呼了。
他一来便查看他的瞳孔舌苔,随即为他施针后又验看了他提前服用的解药药渣,沉吟片刻后才捋着胡须,看向苏檀和剑书宽慰道:
“王爷脉象虽虚浮紊乱,但根基未损,确是中毒后服用了对症解药之象。只是此毒颇为霸道,虽解得及时,终究伤了些元气,需得好生静养一段时日。
至于病症结果,老夫会如实将毒发一事禀告。”
听到孙太医这番权威论断,苏檀一直悬在喉咙口的心,才终于重重落回了实处。
剑书也松了一口气,知道事情正如计划中的那样推进,他马上抱拳冲苏檀说道:
“王妃娘娘,王爷,暂时就拜托你照顾了。卑职去处理后续的事。袁府那边……应当有个结果才是。”
送走剑书和孙太医后,寝殿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二人。烛火噼啪,映照着谢危止依旧苍白却带着一丝笑意的脸。
“现在可放心了?”他嗓音低哑,带着戏谑。
苏檀别开脸,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失态后的窘迫,闷声道:“谁担心你了。”
谢危止低笑一声,也不戳破她,转而换了个话题问道:“你那青铜簋修复得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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