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危止在宫中,面对帝王的猜忌与可能的雷霆之怒,处境定是凶险。
他们若是坐以待毙,唯恐事情生变。
毕竟这是秘密宣召,谁也拿不准宫里发生了何事。
思及此,她将青铜簋交给流云,又看向剑书道:“去备车,我要去长公主府一趟。”
剑书一怔,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王妃这是要……”
“宫里风云莫测,我们必须要时刻盯着王爷的动向,此刻也只有公主义母能成为我们的眼。”
剑书见此,也不敢再耽误任何时机,立刻下去替她备车。
与此同时,皇宫养心殿。
龙涎香的气息笼罩在殿内。
皇帝并未坐在龙案之后,而是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雨色,明黄的常服在烛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谢危止坐在轮椅上,被内侍推入殿中。
此刻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泛紫,胸口微微起伏,似乎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负担。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引得一阵剧烈的咳嗽,整个人蜷缩在轮椅上,颤抖不止,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儿臣……参见父皇……”他的声音气若游丝,破碎不堪。
皇帝缓缓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自上而下地扫视着他。
他没有立刻叫他平身,也没有丝毫上前搀扶的意思。那目光带着审视与冷厉,片刻后才走近了一些,拉开椅子坐下。
随后才出声询问:“袁氏作恶,差点牵累你险些丧命,大理寺已经在查证那日你中毒一事,若有结果,定当告知你。”
“最近身子如何了?许久未见你,朕也是心忧。”
听闻这话,谢危止面色未动,只规矩地回答:“幸得孙太医……救治及时,臣才……才捡回一条残命。”
但平静的神色之下,却是涌动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风浪。
此刻脑海里浮现出年幼时,眼前的帝王,是如何忧心他的。
只是一次小小的风寒,却让他一个九五之尊,纡尊降贵在一个小小的宫殿里守了他一夜。
那时谢危止的耳边,响彻的是父皇坚定的声音。
“有父皇在,不要怕。”
在他眼里,父皇如天,是最好的父亲。
可他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父皇便开始对他渐行渐远,好像是没有理由的,就这样到了无人问津之地,甚至后来要找机会亲手拿掉他的太子之位。
可当初早早地立下太子,也是父皇自己的指令。
年少时,他为了担得起这个太子,拼尽一切努力,成为人人眼中最优秀的能人。
可是……没有换来父皇的转变,也没有留下母妃的惦念。
他一次次地从残忍的真相中,找到他们越发远离自己的理由。
那时他才知道,年幼时被德妃爱护,被父皇放在心尖,皆因父皇爱屋及乌,因为他的生母,而德妃,只是想通过他,重新获得父皇恩宠。
所以才各自逢场作戏。
直到生母死在了那场意外的大火里,一切都变了。
只是他并不知道,直到后来他也“死”在了德妃的那场大火中,被太傅秘密带去药王谷,知道一切后,他才真正意识到,他早就是孤身一人。
唯有反抗,算计,才有活下去的唯一的机会,不然等待他的永远只有鬼门关这一条路。
所以眼前这个九五之尊,现在所说对他忧心的话,很可笑。
谢危止早就不是当年什么都不知道的少年郎,自然明白,皇帝今日宣召他入宫的目的。
就在此时,皇帝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朕已传了林院判过来。虽然孙太医为你诊治过了,但朕依然还有些忧心,林院判虽已致仕,可他却是朕最信任的太医,医术精湛,尤擅调理疑难杂症,让他再为你仔细诊视一番,朕方能安心。”
闻言,谢危止的眼底微微掠过一丝幽暗。
而陪同他来的小厮,听到皇帝的话后更是心中一紧。
他们今日离开王府时,剑书大人就叮嘱过他,要时刻留意皇帝说什么话。
如今一听,小厮赫然明白,皇帝这是真对王爷起疑心了。
这林院判林暮春,乃太医院前任院判,侍奉过两朝皇帝,医术高超,德高望重,更是皇帝极为信任的老臣。
让他当着陛下面亲自为王爷诊断,那王爷佯装残废的身子,岂不是……
小厮的脑海里,立刻闪现出无数的法子来。
而此刻的谢危止面色平静的婉拒:
“父皇厚爱,儿臣惶恐。林老大人年事已高,怎敢劳他奔波?更何况儿臣在孙太医的诊治下,毒性已经解去了不少,不会有事的,父皇放心。”
皇帝盯着他憔悴的脸,摆了摆手,示意内侍去请人:“为了你的身子,再诊断一次也无妨,免得你姑母也百般忧心。”
他强硬地没有给谢危止拒绝的机会,依旧让人去请林暮春过来。
见此,谢危止更是言语“慌乱”起来:“父皇!儿臣已经无事,儿臣如今……本就是个残废之人,与王室没有过深来往,父皇的心意儿臣也明白。
今日若被其他皇子亦或者大臣知晓,父皇如此关心儿臣,恐怕太子即位,会……”
“你是我儿子,我关心你身子,他人能有何意见?”
皇帝沉下声音,见他三番五次的推脱,已是不悦!
第134章 主动请缨
随后皇帝看向他的眼神,也越发难以琢磨。
谢危止还想开口,身后的小厮阿福忽然跪地,大声磕头恳求起来:
“还请陛下宽宏大量!留王爷……体面!”
“陛下不知,王爷因毒发,身上留着不少毒疮,林院判年事已高,强行诊治,唯恐吓到,而且孙太医还说……还说此毒疮极有可能传染,是要闭关静养方可褪下!”
在这养心殿内,当着那么多的下人,若被发现岂不是给了他人说闲话的把柄?
可这些话听在皇帝的耳朵里,只道是他身边的人阻拦诊断的借口罢了!
一个小厮,也敢在龙颜面前出声?
不用皇帝下旨,身边的内侍公公已经看出了皇帝不悦,一脚踹上阿福:“不长眼的奴才,陛下一心为王爷着想,你却道是不体面?”
谢危止正要出声,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在内侍的引领下缓步而入。
此人正是林暮春。他目光平静,向皇帝和谢危止分别行了礼。
“林爱卿,快给公定看看。”皇帝吩咐道,目光紧紧盯着林暮春的动作。
“老臣遵旨。”林暮春走到谢危止面前,神色平和,“王爷,还请伸手。”
谢危止“虚弱”地看了一眼皇帝,最终无可奈何地抬起微微颤抖的手腕。
只见林暮春伸出三指,搭在他的脉门上,闭目凝神。殿内一时间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皇帝的目光在林暮春和谢危止之间来回扫视,不放过任何一丝异样。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林暮春才缓缓睁开眼,眉头微蹙,松开了手。
“如何?”皇帝立刻问道。
林暮春转向皇帝,躬身回禀,声音沉稳:
“回陛下,王爷脉象……沉细微弱,几不可察,且弦紧滞涩,乃是元气大伤,五脏俱损,经络淤堵之极危之象。加之体内确有余毒未清,盘踞心脉,虽暂被药物压制,但犹如朽木悬丝,稍有差池,便有崩塌之险。”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轮椅上气息奄奄的谢危止,继续道:
“至于王爷这腿……老臣观其气血运行至此几乎断绝,筋肉亦有萎缩之态,若非经年累月之疾,断难至此。
王爷能保住性命,已属万幸,此番又中剧毒,更是伤上加伤……唉……”
林暮春重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后面的话虽未明说,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临江王不仅残废是真,而且现在身体状况极差,都要离死不远了。
皇帝听着林暮春的诊断,看着他脸上那毫不作伪的凝重与惋惜,从未有过波动的目光,此刻好像也泛起了涟漪。
“爱卿所言,可为真?公定他竟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林暮春只躬身行礼。
皇帝缓缓看向谢危止,语气不明:“朕记得,你年少时,于骑射武功一道,颇有天赋。若非后来‘体弱多病’,如今也该是我大邕一员骁将。”
言语间,流出几分惋惜之意。
但此刻的谢危止似乎对于这个结果早就平静接受。
“儿臣不孝,未能完成父皇的期盼。”
说完这话后,猛地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竟直接咳出了一小口暗红色的血沫,溅在他苍白的衣袖上,触目惊心!
“王爷!”旁边的小厮惊呼一声,连滚带爬地靠近过来。
林暮春也赶紧抽出一张干净的帕子,满脸心疼地替他擦拭了这些殷红的血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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