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皇帝眉头猛地一跳，看着那刺目的血迹和谢危止瞬间萎靡的模样，他深吸一口气，只道：


    “你既身体如此不适，朕心甚忧。不若……朕派两名大内高手贴身保护于你，也好让你安心静养，免得再受今日这般惊吓。”


    名为保护，实为监视。甚至可能是随时准备“处置”他的利刃。


    谢危止心中寒意更盛，面上却露出感激涕零之色，挣扎着想要叩谢：


    “儿臣……儿臣谢父皇隆恩。只是……儿臣如今这般模样，实在不敢劳烦父皇身边的高手……况且府中尚有护卫，足以……足以应付……”


    “诶，”皇帝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的安危要紧，此事就这么定了。”


    谢危止垂下眼睫，掩去眸底深处的冰冷，在林暮春为他擦完血渍后，他忽然抬头，主动请缨，要彻底打消皇帝心底那些疑虑。


    “父皇，儿臣自知残躯，已是废人，于国于家无望，听闻姑母不日要前往夷洲见路亲王，儿臣想随姑母一同前往。


    一来可代父皇与朝廷，慰问皇叔，彰显天家恩泽；二来……夷洲气候温润，或许于儿臣这病体，略有裨益。皇弟即位大典，我不出现的话也可让不少人放心。”


    听到这最后的一句话，皇帝眉头微蹙，再次打量起他。


    “你要离开邕都？你这身子能不能撑住？”


    谢危止浅浅一笑，“如实”道：“儿臣虽身子残废，但有些事还是能看清的。儿臣不愿被人猜忌，所以在皇弟即位太子这非常时期，远离邕都，也可免去不少事端。”


    “此举，或许也是儿臣恳求父皇庇护的小小要求，还望……父皇成全。”


    皇帝沉默，但心下早已应允。


    就算他不主动提及，即位大典前将他处理也是他的想法。


    既然他已经主动提出了更好的解决法子，看在那血缘份上，他也不会赶尽杀绝。


    “如此，也好。”


    “你姑母在旁也好为你照应些许，只不过你在远行路上，要注意身子。朕会特派信得过的人一路护送你们前往夷洲。”


    “谢父皇……恩典。”


    他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长公主的声音。


    不一会，长公主一脸寒霜地走进来，目光落在轮椅中气息奄奄，袖口染血的谢危止身上，顿时心疼得眼圈都红了。


    “陛下！”她转向皇帝，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难以置信。


    “你这又是在做什么？公定他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吐的血还没干呢！你就把他召来，还嫌不够折腾他吗？若真担心，大可亲临王府一遭便是。”


    饶是平日规矩有礼的长公主，现下也有些不悦。


    她快步走到谢危止身边，蹲下身，看着他惨白的脸和袖口的血迹，声音哽咽了：


    “可怜的孩子……我看还是快些回府静养，姑母送你回去。”


    说完又转身看向皇帝：“陛下还有什么问题吗？他身子可受不住折腾。”


    皇帝看着长公主护犊心切的模样，再看看轮椅上仿佛只剩半条命的谢危止，以及他刚才那番“求去夷洲”的凄惨请求，最终罢了罢手。


    “也好，你送他回去吧，不日你启程去夷洲时，和公定一起。”


    听到这话，长公主顿时一怔。


    第135章 心悦她


    她很快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刚要张口，谢危止率先说道：“姑母，这是我主动恳求父皇的，我想着……很多年也没见皇叔了，与你一道过去看看也好。”


    “更何况太子即位大典，这么大的喜事，我一个病气缠身的人，若出现在宫内恐怕引人非议，离开邕都或许更好一些。”


    这些话说的长公主都有了羞愧之心。


    这孩子，再怎么不得宠，那也是皇家的血脉！还曾经是尊贵的太子。


    如今这等落差，一个寻常人都难以接受，更别提他……出身清贵。


    可这也是他做的最无奈，但也是最好的选择。


    不然指不定有多少心怀不轨的人，要在太子即位之前对他动手。


    见此长公主也不再多言，亲自推着他离开了皇宫。


    轮椅被推出殿门时，立于身侧的林暮春上前一步，双手轻抬，帮一旁的小厮将谢危止扶出养心殿。


    在他人没注意的方向，两人目光相视，心照不宣地收敛神情。


    长公主府的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平稳行驶，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


    谢危止随口问了一声：“今日多谢姑母了，不过姑母怎会入宫？”


    看着靠在软垫上面色苍白的谢危止，想到他方才在宫中所受的委屈与试探，又是心疼又是气愤。


    “今日你被秘密宣召的事，还是檀儿来公主府寻我告知的。她说你被直接宣召，连身边的护卫都没带进去，心下担忧，不得已才来找我，就怕你在皇宫里发生什么事。


    更何况你在袁府中毒的事情尚未解决，毒性还没有完全解，倘若你出个意外，她说她都不想活了。”


    言简意赅的话语里，谢危止仿佛已经能猜到苏檀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央求之景。


    谢危止一想到她时时惦记自己，唇边也难以掩饰地露出几分笑意。


    这细微的神情，被长公主看在眼里。


    “檀儿她……做你的王妃可还满意？”


    当初也只是想着因冲喜，便随口答应了他求娶一事。


    但苏檀毕竟是个二嫁女，她也没想过公定会有多心悦她。


    可现在看这两人，完全出乎自己的意料。


    尤其是谢危止，点了点头，一口应下：


    “檀儿是个好女子，进府后也能把王府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对我……更是没话说。”


    长公主见他这意思，试探性地反问一声：“公定这是……心悦那孩子了？”


    谢危止原本微阖的眼睫轻轻一颤，缓缓睁开。


    他没有回避长公主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在提及那个名字时，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丝极柔和的波澜。


    沉默了片刻，唇边竟泛起一丝不容置疑的坦然：


    “是。姑母，我心悦她。”


    这直接而坦荡的承认，反倒让长公主愣了一下。


    可一想到苏檀的哥哥，那个满是笑意又极为真诚的少年郎儿，同样蛊惑着自己的心。


    檀儿是他的亲妹妹，两人……自是有相似的地方。


    所以向来不与女子亲近的公定，能坦然自己心悦这个女子，长公主也不难理解。


    尤其是她这个侄儿，自幼心思深沉，历经磨难，心性比常人冷硬得多，有檀儿这样性子的女子时刻相陪，心动也属实正常。


    “她如今是你的王妃，你们夫妇一体，能相互心悦陪伴，也是人间之幸。”


    她话音未落，马车恰好微微一顿，似是到了王府门口。


    此时车帘被侍女从外面轻轻掀开一线，准备搀扶。


    然而，就在这刹那的寂静中，车帘缝隙处，一抹熟悉的衣角一闪而过。


    谢危止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抹身影。


    她站在府门前的灯笼下，光影勾勒出她清丽沉静的侧颜，眼神复杂，带着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掩饰的惊愕，与他的目光在空中猝然相撞。


    她听到了。


    听到了他那句毫不犹豫的“我心悦她”。


    但此刻苏檀脸色未起波澜，只是在见到他们后规矩行礼。


    然后迅速垂下眼睫，避开了他的视线，上前一步，对着刚下车的长公主敛衽行礼：


    “侄媳恭迎姑母，恭迎王爷回府。”声音依旧平稳，但那微微加快的呼吸，却泄露了她此刻的不平静。


    长公主是何等人物，立刻察觉到了两人之间这微妙的气氛，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拍了拍苏檀的手：


    “人我给你安全带回来了，好生照料着。”说罢，意味深长地看了谢危止一眼，便由侍女扶着先行进府休息了。


    府门外，只剩下谢危止、苏檀以及推着轮椅的剑书。


    苏檀已迅速整理好了情绪，她走上前，自然地接过剑书的位置，推起轮椅，一边往府内走，一边低声道：


    “王爷没事吧？”


    方才见她表现平静，但这句询问的话，却暴露了她的惦念。


    谢危止微微一笑，目光带着几分戏谑：“有王妃助阵，本王能有什么事？”


    “姑母来得恰当好，把我带出了皇宫。”


    没事就好。


    其实在他们刚出宫时，长公主就已经提前派人来告知她，已经相安无事了，叫她不要担心。


    但她也因此听说了某些事，是关于太子即位的事。


    等轮椅推到了回廊下后，苏檀还是忍不住地询问道：


    “王爷，妾身听闻，你在皇宫主动请缨，要在十皇子册封大典前动身去夷洲？”


    “嗯。”谢危止应道，心中微动，知她必有下文。


    苏檀在等他回府的途中，便心生猜测，太子即位这么大的事，此前皇城里并没有对外公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