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稍稍寒暄了会后,便叫下人把棋盘摆上来。
双方黑白棋子错落,对弈的雅兴好似说来就来。
苏檀坐在谢危止身侧,安静地充当起旁观者,实则耳听八方,留意着外间动静。
“王爷这步‘镇头’,看似稳固边角,实则将中腹大片实地拱手让人,未免……太过忍让了。”
只见周正执起一枚黑子,并未落下,而是意有所指的开口,声音低沉。
谢危止指尖夹着一枚白子,轻轻敲击着棋盘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唇角也勾起一抹虚弱的笑,气若游丝道:
“周大人此言差矣。本王如今……不过是苟延残喘之人,能偏安一隅已是奢求,何敢觊觎中腹?
倒是这角落,看似局促,若能经营得当,未必不能……绝处逢生。”
他的话音落下,白子轻轻点下,并非落在边角,而是巧妙地嵌入黑棋看似厚实的中腹势力范围内,一子落下,竟让那大片黑棋隐隐出现了断点。
周正目光一凝,盯着那枚棋子,半晌才开口:“王爷此子……精妙。看似孤军深入,实则如楔子钉入,搅动风云。只是,风险极大,若后续无力,便是满盘皆输。”
“置之死地……而后生。”谢危止咳嗽了两声,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周正,“若无破釜沉舟之志,如何能……拨云见日?”
棋语如密语,寥寥数子,双方已交换了彼此的决心与计划。
苏檀在一旁听得分明,谢危止这一招以离京为幌子,行金蝉脱壳、暗中布局之事的计谋,早就与她通过气了。
而今日要来见周正,正是因为他是大典上最重要的内应之一。
后续谢危止看向窗外,随口一说:“外头日光正好,王妃不是想去晒晒太阳?”
苏檀顺势借着台阶,先行离开雅间。
留给他们二人单独谈事的空间,她则带着流云去了画舫甲板上。
见四下无人了,流云偷摸着从袖口拿出好几个甜糕递到苏檀面前。
苏檀微惊:“你怎么还藏着此物?”
流云当即表示:“方才王爷给奴婢的,王爷说怕你在外无聊,特意叫奴婢带着,给你解闷。”
“哦对了!还有这东西。”
说完又从袖口里拿出一对裂开的鸳鸯玉佩,又唤来王爷带过来的小厮,从他手里拿来一个精巧的木匣子。
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些修复古件的工具。
“这些也是王爷交代我们带来给姑娘你解闷的。”
第140章 赝品大户
说着流云脸上是掩盖不住的笑,嘟囔着:“姑娘,王爷对你真好。”
别的不说,在她身上的耐心和细心,饶是苏檀自己也没什么可反驳的。
就在此时,她们二人忽然听到一阵略显喧哗的笑语声。
由远及近地传到了身后。
流云转身看了一眼,见到那张熟悉的面孔后,连忙拉了拉苏檀的衣袖。
“姑娘你看,那阮姨娘怎么也来了?”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苏檀见到阮君被一群衣着华丽的贵女簇拥着,如同众星捧月般走了过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石榴红遍地织金襦裙,头戴赤金点翠步摇环佩叮当,顾盼间神采飞扬。
即便脚步虚浮,有些病态之容,但也不减眼底的亮光。
与之前那病恹恹的模样,还真是……天差地别。
就连流云也皱起眉头:“这阮姨娘不是身患绝症么?这都几个月过去了,怎么身子是越来越好了?”
这何止是身子越来越好,连面色也是越来越好。
尤其在如今德妃之子即将被立为太子的消息传出去,本就攀附德妃的她更是风头无两。
当初萧府被人诟病的抬妻宴,如今都无人提及。
这人啊,一旦好起来,周围尽是阿谀奉承之辈。
那群人走动之际,苏檀他们还能听到阮君身侧的女子,接二连三地开口:
“阮姐姐今日这气色真好,这身衣裳衬得您更是明艳动人!”
“听说德妃娘娘前儿又赏了姐姐一柄玉如意?真是天大的恩宠!”
“日后姐姐在宫中,可要多提携我们呀……”
阮君的脸上带着矜持又得意的笑容,谦虚回话时,也看到了独自站在栏杆旁的苏檀。
显然她也诧异苏檀今日还会来游湖会?
都要被发配出去了,还有脸出现在众人面前吗?
正想着要走过去,画舫入口处传来一名宫人的通报。
“见过公主殿下。”
阮君一行人连忙齐齐转身,看向那位身着鹅黄色宫装的少女,在几名便装侍卫的护卫下登上了画舫。
她容貌秀丽,眉宇间带着一丝皇家独有的骄矜。
苏檀看了流云一眼,二人随着那群人一起微微躬身行礼。
这珈宜公主是当今圣上较为宠爱的幼女,生辰在即,宫中早已开始筹备。
她今日微服出游,显然也是来散心的。
这会立刻就有心思活络的贵女上前,借着恭贺公主生辰的名义,奉上早已准备好的精美礼物。
或是绣工精湛的香囊,或是难得一见的海外奇珍。
公主身边的女官一一接过,记录在册。
看着那边的动静,流云这才恍然过来:“我说这游湖会怎么来了这么多官家女眷,敢情他们都是冲着七公主来的吧?”
“这还没生辰呢,就巴不得提前送礼了。”
流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但过后又很快忧心起来:“姑娘,那咱们……岂不是什么都没准备?”
他们何止是没有准备,就连公主要来都不知道。
本来苏檀今日过来也只是为了陪谢危止见周正的。
就在此时,阮君已经从侍女手中接过一个锦盒,亲自捧到珈宜公主面前,笑容温婉:
“公主殿下生辰在即,臣妇偶然得了一尊前朝白玉雕‘莲鲤送福’把件,玉质温润,雕工精湛,寓意吉祥,特献与殿下,聊表心意,恭祝殿下芳辰永继,福泽绵长。”
她说着,打开了锦盒。
只见盒内红绸衬底上,躺着一尊巴掌大的白玉把件,雕琢着莲花与鲤鱼,形态生动,玉色看起来也确实洁白。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赞叹之声:
“好精致的玉件!”
“阮姐姐真是有心了!”
“这玉质,一看就是非凡品……”
珈宜公主侧目过去,忍不住拿起来端详把玩,似乎颇为满意。
阮君的余光瞥见前方的苏檀,见她两手空空,显然并未准备礼物。
而身边的流云,更是紧皱着眉头,怕是……连公主要来都不知道。
一时间她忽感震惊地说道:
“王妃娘娘也来了?”
说完便朝苏檀所在的方向柔柔福身。
一时间众人都放眼瞧了过来。
跟在阮君身后的贵女,借机开口:“王妃娘娘可是准备了什么稀奇玩意?”
众人见他们双手空空,目光各异,而阮君此刻还想为她说话:
“娘娘近日离京在即,事务繁忙怕是疏忽了,也是情有可原,没准就等公主生辰那日,叫人把赠礼送去皇宫。”
这看似解围的话,听得苏檀却是心里一阵冷笑。
她又不傻,当以为自己听不出她是故意的?
珈宜公主虽年轻,但性子直爽,情绪也都习惯挂在脸上。
此刻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面对苏檀的“失礼”,自是微微蹙眉。
然而苏檀不见丝毫慌乱,她甚至没有看阮君,而是将目光落在了那尊被阮君夸得天花乱坠的白玉“莲鲤送福”上。
只一眼,苏檀的唇角便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她上前一步,对着珈宜公主微微福礼,声音清越从容:
“公主殿下金安,皇嫂并非未做准备,只是准备的是一份‘心安’,而非俗物。不过……”
她话锋一转,目光转向阮君直言道:“既然阮姑娘提到了礼物,臣妇倒是有几句话不吐不快,以免……公主殿下被赝品蒙蔽,失了雅兴。”
“赝品?”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得满船皆静。
阮君的脸色微微一白,柔声软语地说来:“王妃娘娘此话是何意?诸位姐妹乃是诚心恭贺殿下,怎会有赝品一说?”
珈宜公主也愣住了,看看那玉件,又看看苏檀。
只见她走到那锦盒前,目光清正地看向公主坦然说来:
“殿下,此物绝非前朝古玉。前朝玉雕,因工具所限,雕工多以古朴厚重见长,线条圆润,尤其鱼鳞、花瓣的处理,绝不会如此刻板锋利。
您看这鲤鱼的鳞片,雕刻痕迹过于清晰规整,乃是近几十年才流行的工法。”
她顿了顿,继续道:“其次,这玉色看似洁白,实则是一种‘酸蚀’做旧的手法,玉质本身并非上乘和田玉,而是类似京白玉或者更次的料子。
内部结构已被破坏,失了玉的温润宝光,显得‘贼光’外露,呆板无神。真正的古玉,光泽是由内而外,柔和莹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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