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将军府内，一片狼藉与悲恸。


    北院已烧成一片白地，焦黑的梁木兀自冒着青烟，刺鼻的气味弥漫不散。


    天光微亮时，下人们终于在废墟中，找到了大小姐的遗体。


    一具蜷缩在焦炭断木中，已被烧得面目全非，但依稀能看出穿着大红嫁衣残片的焦尸。


    杨氏在嬷嬷的搀扶下，悲痛欲绝地扑到近前，只看了一眼，便惨叫一声晕厥过去。


    府中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待她被救醒后，猛地便扑在焦尸旁嚎啕大哭，声声泣血：


    “我的畹儿啊！你怎么就这么狠心丢下娘啊！是娘没看好你，是娘的错啊……”她哭得情真意切，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仿佛真的痛失爱女，肝肠寸断。


    前来暗中验看的永宁伯府管事，带着两个作仆役打扮的仵作，混在人群中。


    他们仔细查看了那具焦尸的体型，以及残留的衣物碎片，相互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微微点头。


    赖管事上前，假意安慰了杨氏几句，话里话外：


    “老夫人节哀……大小姐遭遇此等不幸，真是天妒红颜。不过……这也算是全了名节，走的……还算体面。”


    说完后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开口：“我家老爷夫人听闻，亦是唏嘘不已，承诺的……定会如期奉上。”


    杨氏哭声稍顿，在帕子的遮掩下，与赖管事目光一触即分，彼此心照不宣。


    她心中一块大石彻底落地，甚至涌起一丝庆幸。


    烧得虽惨，好歹留了具全尸，没有支离破碎，这冥婚才算圆满，对方才会痛快给钱。


    然而看着眼前这尸首，杨氏的心也瞬间揪紧了。


    一会的时候，哭得更大声了，仿佛要将所有的悲痛发泄出来。


    第206章 天无绝人之路


    府外的那些外人，听说走水还烧死了大小姐，纷纷唏嘘不已。


    “天啊，这将军府是造了什么孽啊！那大小姐先前不已经成了疯癫的人，如今又活活给烧死了！太惨了也。”


    “哎，我看啊，肯定都是报应，当初他们将军府做了多少不是人的事啊，还好先前这个少夫人和离了，这不，人家改嫁给王爷，还成了王妃，虽说是个短命之人，但现在那王爷不还没死么！比萧府这将近的气数还活得久呢。”


    ……


    苏檀赶在晚膳前回到王府，陪谢危止一起吃饭。


    这是答应他的，自己不能食言了。


    想必萧府走水一事，他现在肯定听说了。


    于是趁着侍女们撤下碗碟，奉上清茶时，苏檀挥手屏退左右，将今日之事，包括萧畹宁命危，自己送信到药王谷求助，以及杨氏在焦尸前的精湛表演，缓缓道来。


    待她说完，谢危止才开口：“药王谷叶师傅若能亲自前来，或有一线希望。谷中于解毒醒神，续命之道，确有独到之处。”


    “当初我成了那样，不照样续了一条命么？”


    “我也如此希望。”苏檀放下茶盏，“毕竟萧畹宁对我还有大用呢。”


    说到这，她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谢危止问道：“王爷，倘若我想把杨氏这事捅到锦妃娘娘面前，会不会对王爷有影响？”


    主要苏檀知道他还在暗中部署，毕竟现在还没有进东宫，还没有坐到那个皇位之上。


    就怕自己的无心之举，扰了他的大计。


    所以苏檀事先问一下。


    谢危止闻言后，漫不经心地笑了笑，眼底宠溺：“能有什么影响？你尽管去做你想做的。捅到锦妃那里也好，直接掀到御前也罢，甚至你想亲自看着杨氏一点点崩溃，都随你。”


    他抬眸看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纵容：“我说过，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必瞻前顾后。至于我……”


    他向后靠了靠，烛光在他俊美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我如今只是个闲散王爷，养养伤，看看书，逗逗你，日子倒也惬意。能享受当下，何必自寻烦恼？”


    这话说得轻巧，甚至带着点玩世不恭。


    但苏檀心里却如明镜似的，倾身向前，望进他眼底，字字清晰：“王爷，你骗得过别人，骗不过妾身。”


    谢危止眼神微凝。


    “你若真甘心只做闲散王爷，便不会杀鸡儆猴，当着锦妃娘娘的面手刃了德妃。东宫那个位置，王爷还是想拿回来的，对不对？”


    室内一时寂静，只有烛花偶尔噼啪轻响。


    谢危止脸上的慵懒神色缓缓褪去，如同潮水退去露出底下坚硬的礁石。


    他静静地看着苏檀，目光复杂，良久他才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的檀儿，果然慧眼如炬。”他没有否认，身体重新坐直，内敛而压迫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


    “是，我不甘心。那本就是我的东西，被人生生夺走践踏，甚至险些连性命都搭进去。如今既然活了下来，为何不能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他语气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至于十一皇子，他只是一个被养在深宫，性情温吞，见识有限的孩子，也担不起储君重任，否则锦妃也不必事事谨慎，因为她也知道自己的儿子德不配位。


    陛下立他，与其说是看重，不如说是一时权衡，更是……对我的又一次警告和束缚。”


    他看向苏檀，目光锐利：“你既猜到，我也不瞒你。我对那个位置，志在必得。但我要的，不是血流成河的篡逆，而是堂堂正正的复位。


    十一皇子并非合适的储君人选，这一点，锦妃自己恐怕也心知肚明。她谨慎，不似德妃那般野心勃勃，所求不过是儿子平安富贵。若有机会，让她和十一皇子自己‘放弃’那烫手山芋，体面退场，或许才是最好的结局。”


    苏檀心中豁然开朗，原来他打的竟是这个主意，并非直接与锦妃母子为敌，而是创造条件，让他们知难而退，主动让位。


    比起硬碰硬，显然后者能最大程度减少动荡和损耗。


    “我明白了。”苏檀坐回原位，神色郑重，“王爷既有此志，我必全力相助。无论前路如何，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杨氏之事告知锦妃，或许正是一个契机。”


    谢危止直勾勾地盯着她，目光移到她殷红的樱唇上。


    喉结滚动，轻笑道：“此事檀儿若能拉近你与锦妃的距离，为夫我……定会好好奖赏你。”


    “奖赏？”


    苏檀打起了主意：“王爷到时可不许反悔，说好奖赏的。”


    而此时此刻的将军府后门。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悄然驶至，很快又离开。杨氏披着厚重的斗篷，遮住面容，在嬷嬷的搀扶下，迅速闪入府内，直抵自己偏僻的小院。


    屋内油灯如豆。


    杨氏脱下斗篷，露出一张疲惫却隐隐带着亢奋的脸。她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放在桌上解开。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银锭，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旁边还有几张盖着永宁伯府私印的银票。


    “老夫人，点过了，分毫不差。”嬷嬷低声回禀，眼中也有一丝贪婪。


    杨氏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伸出手，颤抖着抚摸着那些冰冷的银锭，感受着那实实在在的分量。


    有了这笔钱，宫里的罚银立刻就能缴清，还能剩下一些打点上下，稳住局面。甚至……或许还能托人往青山崖那边送些钱打点，打听元儿的消息。


    她看着这些银子，想起白日里女儿的那具焦尸，心头掠过一丝不适，但很快就被更强烈的喜悦压了下去。


    畹儿，你别怪娘。


    娘用你的命，换了萧家上下几十口人的活路，换了你能体面“出嫁”，也值了。


    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吧。


    她在心里默念完这套早已重复无数遍，用以自我安慰的说辞，眼神重新变得坚硬冷。


    “把这些收好，分开藏匿。明日一早你就亲自去内务府，把罚银缴了。”


    杨氏吩咐道：“另外再拿一百两出来，打点一下府里剩下的这些下人，尤其是知道北院情形的，把嘴给我堵严实了！谁要是敢出去乱嚼舌根，我扒了他的皮！”


    “是，老夫人。”嬷嬷连忙应下，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银两。


    杨氏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心中盘算着下一步。


    罚银解决了，通源钱庄那边也能还剩余的利息，再拖延些时日，等元儿在青山崖有了消息，或是立了功回来，一切就都好说了。


    她仿佛看到了一丝微光，从这无边黑暗的绝境中透了出来。


    天无绝人之路！她萧府，岂是被那区区几千两银子就能难倒的？


    第207章 让她不打自招


    将军府缴纳罚银的消息，在次日午后也传到了苏檀耳中。


    前来禀报的暗卫垂首立在外间，声音压得极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