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氏身边的嬷嬷辰时三刻出的门，携一沉甸甸的包裹，直奔内务府专门收缴罚没的司库处。经手的小太监私下说，那嬷嬷缴银时，腰板都挺直了些，没了前几日的惶惶之色。”


    流云在旁听着，忍不住啐了一口：“拿亲生女儿的血换来的银子，她也用得安心！”


    苏檀神色平静，她也早就有所预料：


    “官银？还是新铸的？永宁伯府倒是周到，连银子的来路都替她考虑好了，免得惹人怀疑。大几千两，比罚银还要多一些，那多余的那部分，她打算如何用呢？”


    流云哼哧起来：“姑娘，这还用说吗？以前老夫人便大手大脚，如今交了罚银，钱庄的利息想必也了结了，身边那痴傻女儿又不需要照顾，儿子也远走，这下还不是在府邸吃香喝辣了？”


    苏檀起身，笑了笑：“她的确是个享受的性子，为了自己那点利益，别说外人了，就连亲生女儿都能弄死发卖。


    云儿，你说像她这样恶毒至极的人，不经历人间险恶，岂不是便宜她！！”


    “姑娘所言极是！这险恶，她必须要走一遭！我看死后还得下那十八层地狱！”


    “既如此，那我们就推波助澜一把，云儿，备车，我要进宫，面见锦妃娘娘。”


    *


    雁辰宫。


    比起前次问话时的肃杀紧绷，今日殿内气氛略显平和，但锦妃眉宇间依旧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与倦怠。


    德妃刚倒，宫中诸事繁杂，十一皇子又年幼需她亲自看顾，加上杨氏那场闹剧虽已处置，却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提醒着她这后宫并不太平。


    听闻苏檀求见，锦妃有些意外，但还是宣了。


    想着是不是上次的事，还没处理干净，不然她好端端的来找自己做什么？


    苏檀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宫装，髻上只簪一支白玉簪，仪态端庄却不过分隆重。


    她行礼问安后，并未迂回，直接道明了来意。


    “娘娘，臣妇今日冒昧前来，是为杨氏缴纳罚银一事。”


    锦妃端起茶盏的手微顿，抬眼看她：“哦？罚银已缴，此事不是了结了么？檀儿还有何疑虑？”


    苏檀微微垂首，声音清晰：“罚银是缴了，可臣妇得知，杨氏所缴罚银里头，还有三千两足色新铸官银。娘娘可知，她一个刚被罚没家产，又无家底，又被逼债到几乎山穷水尽的将军府老夫人，是如何在短短三日内，凑齐这五千两现银的？”


    锦妃眉头蹙起：“你的意思是……”


    苏檀抬起头，目光坦然直视锦妃：“臣妇偶然得知一些风声，心中实在难安，觉得有必要禀报娘娘。据说，杨氏为了筹措这笔罚银，暗中……将嫡女萧畹宁，许给了永宁伯府上月夭折的嫡长子，配了冥婚。”


    “冥婚？！”锦妃手中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案几上，溅出些许茶汤。


    她脸色骤变，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娘娘稍加打听，便知道萧府前两日的那场大火，也正是那场‘不幸’的火海。萧畹宁‘意外’身亡，伯府验收后，便支付了银钱，如今已成了娘娘您库中的罚银。”


    殿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锦妃的脸色由震惊转为铁青，又由铁青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她如今掌管宫务，自然知道冥婚虽在民间偶有，但多为陋习，皇室贵胄向来鄙夷，更遑论如此血腥的，以活人性命交易的冥婚！


    这已不仅是狠毒，更是对伦常法度的彻底践踏！


    而这样得来的，沾着亲生女儿鲜血的银子，竟然缴到了她的宫里，成了所谓的“罚银”！？


    这简直是对她，对整个宫廷的莫大羞辱！


    “混账东西！”锦妃猛地一拍桌案，豁然站起，气得浑身发抖，“她怎敢？！她怎么敢做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拿自己女儿的命换钱？！还用这脏钱来糊弄本宫，糊弄宫规？！”


    “娘娘息怒。”苏檀适时劝慰，却继续添了一把火，“此事骇人听闻，臣妇初闻时亦不敢相信。但细想杨氏近日处境，以及那场火灾的诸多巧合，又觉并非空穴来风。


    那五千两罚银来路突兀，便是最大疑点。若此事为真……这银钱，实在污秽不堪，恐沾了血光晦气，于宫中，于娘娘，于十一殿下，恐非吉兆。”


    最后“吉兆”二字，轻轻巧巧，却正中锦妃命门。


    她如今最在意的，便是儿子十一皇子的安危与前途。


    任何可能带来晦气，影响她与儿子气运的东西，都是她绝不能容忍的！


    锦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眼中的怒火与厌恶丝毫未减。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苏檀：“檀儿，此事关系重大，你所说可有凭证？若无确凿证据，单凭风声，本宫亦难以下决断，更无法向陛下陈情。”


    “证据……”苏檀面露难色，“此事杨氏做得极为隐秘，知情人恐怕不多。直接人证物证，一时难以取得。但……”


    她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抹慧黠的光芒：“娘娘，若要证实此事，未必需要铁证如山。有些人，做贼心虚，只需稍加试探，便会不打自招。臣妇倒有一计，或可让杨氏自己露出马脚。”


    锦妃目光一凝：“何计？”


    苏檀上前一步，坦然道：“那就需要娘娘身边最信得过的老嬷嬷，亲眼替娘娘见证了。”


    “檀儿，人我可以出，但你的计谋？”


    苏檀浅浅一笑，当即靠近了锦妃，俯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只见锦妃脸色微变，看向她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探究。


    “若此事嬷嬷当真能替我佐证，我必当好好了结了那杨氏不可！檀儿，既是要见证，光一个嬷嬷还不够，待我去与陛下言说，晚些时候再带两个内侍与你出宫，见证一二。”


    “如此那便更好了。”


    苏檀恨不得想让她本人亲自去现场呢，只可惜她一个王妃，的确不方便出宫。


    第208章 自作孽，不可活


    苏檀找人去打听了下永宁伯府那边冥婚的日子。


    没想到竟然就是今夜。


    当即她便带着锦妃的心腹嬷嬷，严嬷嬷先回了王府。


    一番打点下，在夜幕降临后苏檀才与派去的人，错开方向前往将军府。


    白日里刚缴清罚银，自觉渡过一劫的杨氏正坐在房中，就着一盏昏黄油灯，拨弄着算盘和剩下的银两。


    如今库房都被那讨债的人洗劫一空，如今剩下的这笔钱，是她和萧家未来翻身的本钱，必须精打细算。


    窗外秋风飒飒，吹得破损的窗纸哗啦作响，更添几分凄清。


    忽然，一阵若有若无的，断断续续的女子哭声，顺着风声飘了进来。


    呜……呜……


    那哭声幽怨凄厉，时远时近，仿佛含着无尽的冤屈与痛苦。


    杨氏拨弄算盘的手猛地一僵，头皮骤然发麻。


    她连忙抬头，侧耳倾听，静谧之下那哭声却又消失了，只有风声依旧。


    “谁？！”她厉声喝道，声音却有些发颤，“谁在外面装神弄鬼？！嬷嬷！嬷嬷！”


    守在门外的婆子连忙推门进来：“老夫人，怎么了？”


    “你……你刚才可听见什么声音？”杨氏脸色发白。


    婆子茫然摇头：“没有啊，除了风声，什么也没听见。老夫人怕是今日累着了，听岔了。”


    杨氏狐疑地环顾四周，屋内烛火稳定，门窗紧闭，并无异样。她定了定神，挥挥手：“许是我听错了。下去吧，今晚警醒些。”


    婆子连忙应声退下，关上房门。


    杨氏重新坐下，却再也无法集中精神。


    那幽怨的哭声仿佛还在耳边萦绕，让她心慌意乱。


    她忍不住又想起那场大火，想起那具焦尸，想起萧畹宁被换上嫁衣时懵懂的眼神……她用力甩头，试图驱散这些念头。


    “别自己吓自己……畹儿是自己命不好，是意外……不关我的事……”她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然而时间还没过去多久，房门处又响起了敲门声。


    叩、叩、叩。


    清晰的叩门声，不疾不徐，三声一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杨氏汗毛倒竖，猛地看向房门。门外并没有嬷嬷询问的声音。


    “谁？！谁在敲门？！”她声音尖利起来。


    门外无人应答。


    叩、叩、叩。


    又是三声。


    杨氏心跳如鼓，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颤抖着站起身，抄起桌上的烛台，一步步挪向房门。


    “是哪个不懂规矩的丫头！”她强作镇定，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依旧没有回答。


    杨氏的手按在门闩上，冰凉一片。她一咬牙，猛地拉开了房门！


    然而此刻门外空空如也，只有廊下昏暗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变幻莫测的光影。庭院里草木凋零，一片萧瑟，半个人影也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