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记得你将我贬为妾室，只记得自己违背诺言，却不记得在此之前对我累积的大大小小，数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我在你们萧家三年，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得到的除了冷眼磋磨，还有什么？你们谁曾给过我半分尊重与温暖？”


    苏檀走到他面前，微微仰头，看着他骤然苍白的脸：


    “甚至到最后连我的嫁妆都要被吞？我嫁给萧启元的那些年，我又贴补了你将军府多少！你告诉我，我如今该不该怨？该不该恨？”


    萧启元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些被他视为后院小事，妇人琐碎的过往，此刻被苏檀用如此锋利的语气提起，竟显得格外清晰，格外丑陋。


    他记忆中那个温顺沉默的发妻，与眼前这个眼神冰冷的临江王妃，形成了巨大的割裂。


    愧疚如同细密的蚁群，悄无声息地啃噬着他的心脏。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她竟承受了那么多。


    “……那些……都过去了。”他艰涩地吐出几个字，“檀儿，我当时……并不全然知晓。母亲和畹宁，她们……或许有不当之处，但……”


    “但她们是你的亲人，所以就可以被原谅，可以被忽视，对吗？”


    苏檀截断他，唇边勾起一抹冷笑：“就像现在，你母亲害死了你妹妹，但因为她是你的母亲，所以你也可以选择不知道，选择让这件事就这么糊里糊涂的过去？哪怕死的人是你的亲妹妹，但因为她已经‘死了’，没有价值了，所以你……”


    “这不一样！”萧启元猛地拔高声音。


    “怎么就不一样？”苏檀逼视着他，“萧启元，你的愧疚，你的‘不知情’，都廉价得可笑！你对你妹妹尚且如此，对我这个外人，又何曾真正有过半分在意？”


    萧启元被她质问得哑口无言，脸上阵青阵白，胸口剧烈起伏，却找不到任何话语反驳


    。旧怨与新罪交织在一起，将他牢牢钉在道德的耻辱柱上，动弹不得。


    “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苏檀移开目光，仿佛多看他一秒都觉得厌倦，“今日我来，也不是为了跟你算这些陈年旧账。”


    她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


    “我只是想问你，如果……萧畹宁没有死呢？”


    萧启元浑身巨震，一脸难以置信地看过去：“你说什么？！畹宁她……没死？”


    他声音颤抖，震惊之余还有一丝恐惧。


    如果畹宁没死，那母亲……


    “她当然死了！”此时一个尖利凄厉的声音陡然从厅外传来！


    只见杨氏不知何时挣脱了看守，披头散发地冲了进来！她身上虽然已经换了上等料子，可眼睛却凶得吓人，死死瞪着苏檀，满是怨毒。


    “苏檀！你这个毒妇！你还想编造什么谎言来害我？！”


    杨氏指着苏檀，手指哆嗦：“我的畹宁已经死了！是被火烧死的！所有人都看见了！陛下都知道了！你休想再拿一个死人来做文章诬陷我！你休想！”


    她情绪激动，唾沫横飞，冲上前似乎想撕打苏檀，却被萧启元下意识地拦住。


    “母亲！你冷静点！”


    “我冷静？！我怎么冷静？！”杨氏转身抓住儿子的手臂，哭喊起来：


    “元儿！你别信她，她如今见你立功凯旋，见我们萧府又有了翻身之日，她就故意来挑拨离间，故意来戳坏咱们的母子关系。她见不得我们萧家好！更见不得你立功封爵！她就是要我们母子不和，要我们萧家永世不得翻身啊！”


    苏檀冷冷地看着杨氏的表演，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直到杨氏骂得越来越难听，污言秽语不堪入耳，甚至开始诅咒苏檀不得好死，临江王府断子绝孙时……


    “啪！”的一记响亮耳光，狠狠扇在了杨氏喋喋不休的嘴上！


    力道之大，让杨氏整个头都偏了过去，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也渗出一丝血迹。


    顷刻间她被打懵了，捂着脸，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缓缓收回手的苏檀。


    厅内一片死寂。


    苏檀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眼神冰冷如万年寒冰，看着杨氏，一字一句道：“这一巴掌，打的是你这个不配为母，蛇蝎心肠的生身之母。”


    她又看向被眼前一幕惊呆的萧启元，语气斩钉截铁：


    “萧启元，你若还是个男人，是个明是非，配得上靖安伯爵这封号的大将军，那在你妹妹的这件事上，你该认清你母亲应当走哪条路。”


    “我可以带你去见萧畹宁。”


    “让你亲耳听听，你母亲口中那个已经死了的女儿，亲口告诉你，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215章 跪下求饶那又如何


    苏檀的话音刚落，杨氏就已经连滚爬爬地追到府门口，死死抱住萧启元的腿，发髻散乱：


    “元儿！我的儿！你不能去！那是苏檀的圈套！她在骗你！畹宁已经化成灰了！你去看什么？看一个不知道哪里找来的替身吗？”


    杨她声嘶力竭，风雪灌进她大张的嘴里，也冻不住她眼中那濒临崩溃的恐惧。


    萧启元被她拽得身形一顿。


    母亲的哭喊，像一把钝刀子，在他已经动摇的心上反复切割。


    可他看向已经登上马车的苏檀，最终用力掰开杨氏的手，声音嘶哑疲惫：


    “若真是圈套，我去看一眼便知。若……若真是畹宁……”他喉结滚动，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


    “不！不是！不可能是！”杨氏尖叫，指甲深深掐进萧启元的手臂。


    “她死了！她真的死了！元儿，你信娘！娘怎么会害你妹妹！是苏檀！她恨我们，她要我们萧家家破人亡啊！”


    苏檀在车内，听着这熟悉的说辞，眼中冰冷，她放下车帘，对车夫道：“走。”


    马车缓缓启动。


    萧启元最后看了一眼哭嚎的母亲，狠狠心，转身上了后面自家备好的马车。


    “跟着前面临江王府的车。”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碾过街道，朝着城门方向驶去。


    城郊庄子，静谧得只剩下山风呼啸。


    屋内药味浓郁，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弥散开来的沉沉死气。


    萧畹宁静静躺在棉被下，露出的脸庞瘦削到脱了形。


    若非胸口那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起伏，任谁都会以为这是一具尸体。


    叶郎中坐在床边矮凳上，正凝神为她诊脉。


    见到苏檀带着一个陌生男子进来，叶他微微颔首，目光在萧启元身上停留一瞬，带着了然。


    萧启元一进屋，目光就死死锁在了床榻上。当看清那张脸时，他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是畹宁……真的是畹宁！


    虽然憔悴的不成人形，但那眉眼轮廓，依稀还是他记忆中的妹妹！


    只是那双痴傻的眼睛，此刻紧闭着。


    “畹宁……”他喃喃出声，声音颤抖，下意识想上前，却被叶郎中抬手拦住。


    “这位大人，病人元气极弱，受不得惊扰。”他声音平和，却不容置疑。


    萧启元只得停步，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苏檀走到床边，看着萧畹宁，对叶郎中道：“叶师傅，能否让她暂时清醒片刻？”


    叶郎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神色激动痛苦的萧启元，沉吟一瞬，点了点头：“可施以醒神针，但时间极短，且于她身体损耗甚大。”


    “有劳师傅。”


    随后只见他取出数枚细如牛毫的长针，手法快如闪电，精准地刺入萧畹宁头面几处大穴。


    片刻之后，萧畹宁青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紧闭的眼睫开始剧烈颤动。


    “畹宁！畹宁！”萧启元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哽咽。


    萧畹宁的眼睛，终于缓慢地睁开。


    那眼神初时一片混沌空茫，仿佛隔着一层浓雾。她无意识地转动着眼珠，目光掠过屋顶，掠过床帐，最后落在了床边的萧启元脸上。


    她眼神开始涣散，身体微微抽搐起来，脸上露出极度的恐惧：


    “火，好大的火……好烫……娘……娘……不要……不要烧死畹儿……畹儿听话……畹儿不疯了……娘……别烧我……”


    每一个含糊的字眼，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萧启元心上！他脸上血色尽褪，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不……不是的，畹宁，你在说什么胡话！”他试图否认，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苏檀冰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她说的不是胡话。那晚北院大火，你母亲为她换上大红嫁衣，亲手喂下掺了迷药的汤，亲手将她锁在屋内，然后……让人点燃了早已布置好的柴火油布。她想让萧畹宁‘体面’地死在火中，用她的尸骨，去换永宁伯府的几千两银子。”


    “我的人，在火起后不久潜入，用一具提前备好的女尸替换了她，将她从火场密道带出。若非如此，此刻你看到的，就真的只是一坛骨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