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启元猛地转身，赤红的双眼死死瞪着苏檀，像是要噬人：“你……你早就知道！？那为何不提前阻止？为何要到火烧起来再……”


    “是，我知道。”苏檀坦然迎视他的目光，“但我为何要阻止？阻止你母亲用亲生女儿换钱？还是阻止这场天理难容的谋杀？


    萧启元，我救她，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萧家。只是为了在今日，让你亲耳听听，亲眼看看，你母亲到底做了什么！”


    萧启元踉跄后退，撞在桌沿上，桌上的药碗哐当作响。


    他看看床上因为恐惧和痛苦再次陷入半昏迷的妹妹，又想起府中母亲那歇斯底里的否认和哭喊……


    巨大的撕裂感几乎要将他扯碎。


    一边是血浓于水的至亲骨肉，一边是养育之恩的生身母亲。


    一边是妹妹濒死的恐惧呓语，一边是母亲声声泣血的冤枉。


    他能怎么办？


    起针片刻，萧畹宁再次沉沉睡去，她眉头依旧紧蹙，仿佛在梦中也无法逃离那场大火。


    室内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和萧启元压抑的呵气。


    他看向苏檀，忽然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檀儿，”他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前所未有的卑微与祈求，“我知道我母亲罪孽深重，她对不起畹宁，对不起你，对不起所有人，可是……可是她终究是我娘啊！”


    他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求求你，放过她这一次……她已经老了，也被圈禁了，再也掀不起风浪了。畹宁……畹宁你也救回来了……我保证，我会看好她，绝不会让她再出来害人！


    我会用我的军功，我的一切去补偿畹宁，去补偿你。只求你……只求你不要把这件事再捅出去，不要让她……让她死……”


    他语无伦次，涕泪交加，将所有的骄傲尊严，连同刚刚因军功而生的那点底气，统统碾碎在尘埃里，只为了替那个谋害亲女的母亲，求得一线生机。


    苏檀垂眸，看着跪在自己脚下，这个曾经高高在上，视她如草芥的男人，如今为了另一个加害者，如此卑微的乞求。


    人性，真是复杂又可悲。


    她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萧启元，你求我放过她。”


    “可当初，又有谁放过萧畹宁？又有谁……放过我呢？”


    第216章 终将自食其果


    苏檀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刺穿了萧启元最后一丝侥幸。


    萧启元狠狠一怔，过去的记忆如潮水一般涌来。


    是啊，檀儿心里一直有怨的，不管是他还是母亲，亦或者萧府，都是对不起檀儿的！


    可当初……也是自己受那阮君蒙骗，才会如此。


    如今像被苏檀扼住喉咙，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她的话如同淬了冰的锥子，钉入他耳中，让他所有的哀求都显得可笑。


    就在这时，苏檀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过你想让我不追究，不将此事彻底揭开，可以。”


    萧启元猛地抬头：“真的吗檀儿？只要你肯高抬贵手，我萧启元做牛做马……”


    苏檀摇摇头，眼神里没有波澜：“我不需要你做牛做马。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只要我能做到，万死不辞！”萧启元急切道。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苏檀淡淡道，从流云手中接过早已备好的纸笔，放在桌上。


    “你只需在这张纸上，签字画押，承诺将来无论何时，只要我需要，你便无条件为我做一件事。当然，这件事不会危及你的性命，也不会悖逆人伦大义。”


    一张空白的承诺？无条件做一件事？


    萧启元愣住，这比让他立刻去杀人放火更让他心头发慌。


    未知的才是最可怕的。谁知道将来苏檀会让他做什么？或许是背叛陛下，或许是针对其他权贵，又或许是……


    “怎么？不敢？”苏檀唇角勾起一丝嘲弄，“看来你对母亲的孝心也不过如此。连一张空头承诺都不敢签，又谈何救她？”


    激将法拙劣，却有效。


    萧启元看着纸上那空无一字的承诺，又想起母亲那张涕泪横流的脸，想起妹妹方才恐惧的呓语……


    巨大的痛苦与压力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罢了，只要能换母亲一线生机，将来之事，将来再说！


    他咬了咬牙，不再犹豫，上前提笔，唰唰写下自己的名字，又重重按上指印。


    苏檀将墨迹未干的承诺书仔细收好，这才抬眼，看向神色复杂的萧启元。


    “承诺已立，我说话算话。杨氏谋杀亲女之事，我可以暂时按下，不再主动追究。”


    萧启元刚要松一口气，苏檀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心头再次一紧。


    “但是，萧启元你想过没有？你的母亲如今留在邑都，留在你身边，意味着什么？”


    萧启元茫然地看着她。


    “意味着，她就是你最大的软肋，是你靖安伯府永远洗不掉的污点，是你仕途上随时可能引爆的惊雷。”


    苏檀的声音平稳，却字字诛心：“这次是冥婚换钱，下次呢？只要她活着，只要她在你身边，你的敌人，甚至那些看似友善的同僚，都有可能利用她，攻击你，拖垮你。”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床上昏睡的萧畹宁。


    “而且，永宁伯府那边，虽然冥婚交易暂时未被追究，但他们因为你母亲行事不密，落下了如此大的把柄。你以为他们会善罢甘休？


    会不担心有朝一日东窗事发？留在邑都，你母亲就像一颗不知何时会炸的炮仗，不仅会炸死她自己，更会……牵连你，甚至整个萧家。”


    萧启元的脸色，随着她的话语，一点点变得苍白。


    他刚刚只顾着哀求母亲活命，却从未想过更深层的问题。


    苏檀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刃，将他眼前某层薄纱剖开，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现实。


    是啊，母亲犯的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陛下虽因军功赦免死罪，但仅仅是赦免，并非洗清。


    她活着，就是活生生的罪证。冥婚一时本就违背大邕人伦，万一锦妃追究起来，永宁伯府为了自保，会不会暗中灭口？朝中政敌会不会借此攻讦？


    就算这些都不发生，有这样一个母亲在身边，他萧启元在朝堂上，如何能真正挺直腰杆？


    苏檀看着他眼中渐渐凝聚的决断与冰冷，知道火候到了，她不再多说，只安静地等待。


    萧启元沉默了许久，才朝门外沉声喝道：“来人。”


    一直守在门外的萧府亲兵应声而入。


    “回府，将老夫人……请过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杨氏被“请”到了庄子上。


    她一路犹自骂骂咧咧，认定是苏檀又在耍花样，直到被推进这间充满药味的屋子，一眼看到床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时，她所有的声音都戛然而止。


    瞬间她的瞳孔放大，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她踉跄着后退，撞在门框上，手指颤抖地指向床榻：“不……不可能……鬼……有鬼！她是鬼！畹宁已经死了！烧死了！化成灰了！”


    “母亲，你看清楚。”萧启元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那是畹宁，她还活着。”


    “不！你胡说！她是假的！是苏檀找来骗你的！”杨氏猛地转身，抓住萧启元的衣袖，眼神癫狂起来：


    “元儿！你别信她，娘没有！娘怎么会害畹宁！她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够了！”萧启元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杨氏直接跌倒在地。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的杨氏，想到未来仕途被人拿捏的把柄，眼中最后一丝温情也逐渐湮灭。


    “你亲手给她换的嫁衣，亲手喂的药，亲手锁的门，亲手点的火……畹宁刚才醒来，口口声声喊着的‘娘，别烧我’，你都忘了吗？


    母亲，时至今日，你还要继续骗我，骗你自己吗？”


    杨氏跌坐在地，连哭都变得无力起来。


    她张了张口，此刻萧启元竟走到桌边，提起笔飞快地写下一份文书，然后咬破指尖，在末尾按下血印。


    他丢在杨氏面前后，杨氏双眸怒睁！难以置信的浑身发起抖来。


    “你，元儿你！你竟要和我断绝……母子关系？？！”


    那是一份与生母杨氏断绝母子关系的文书。


    然而不管她如何哭喊哀嚎，萧启元视若无睹，转向苏檀，微微躬身：


    “让王妃见笑了。家母……癔症深重，神志不清，胡言乱语，恐已无法在府中静养。为免她再受刺激，伤人伤己，我决意送她至城外‘慈心庵’清修，日日于佛前忏悔己过，非死不得出。”


    慈心庵，那是京郊一座看管极严，专门收容犯事或疯癫官眷的庵堂，进去的人，基本等于与世隔绝，终身囚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