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血淋淋地铺陈开来，带着陈年的血腥与皇家最不堪的丑恶。


    苏檀后背一凉：“所以……夫人是看到了那尊菩萨像，大受刺激发了病？”


    她喃喃自语，又好似想通了一切。


    这个生辰宴，陛下的目的就是以此为引，想顺理成章地带走夫人，好去验证她是否为王爷母妃？


    严嬷嬷接下来的话，也验证了苏檀的猜测。


    “王爷王妃，陛下今日特意带走夫人，肯定是已经有所怀疑。这些年，其实皇宫那边一直在暗中追查此事，当初夫人和洛郎君虽然逃离，但洛郎君为了掩护夫人，在半路就已经被侍卫所杀。


    而当初夫人不忍家中的老爷老夫人受牵连，不得不以云舒小姐的身份回府，甚至夫人脸上的烧伤，也是……那时亲自点的火，为的就是烧毁样子，不让人查出端倪。现在陛下恐怕……猜测到了什么。所以，还请王爷王妃一定要救救夫人啊！”


    谢危止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失去了魂魄的雕塑。


    唯有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眼中强行压抑的赤红，泄露了他内心天崩地裂般的风暴。


    生母未死，却承受了二十余年非人的囚禁与精神折磨。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他名义上的父亲，当今皇帝！甚至今日，他还亲手导演了这场将生母彻底逼疯的戏码！


    是为了验证他的猜想。


    若确定了夫人就是他怨恨，爱极了也恨极了的女人后？他又会怎样呢？


    苏檀也被这残酷的真相震得心神剧颤，真相一出，此前所有不明白的事，都串联了起来。


    这也正是谢危止为何从出生会那么受宠，到后来却被皇帝厌恶抛弃！


    原来，真是因他的母妃而致。


    因为当初知道他母妃和青梅竹马的洛郎君有意，所以才痛恨至极。


    可惜那时的一场大火，让他以为斯人已逝，还死在了他最怨恨的时候，连带着那时还小的谢危止，也遭受牵连。


    没了宠爱的父亲，生母也葬身火海，后来虽过继给德妃，却在满心倾覆之下，被德妃迫害反咬……


    苏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扶起几乎虚脱的严嬷嬷，沉声道：“嬷嬷，此事王爷与我都不会坐视不理。你先下去歇息，今日之事，绝不可再对任何人提起。”


    第239章 又恨又扭曲的执念


    严嬷嬷听到这话，深知王爷和王妃两人肯定有底。


    如今也不能贸然进宫要人。


    这才颤颤巍巍的先行告退。


    苏檀深吸一口气，转向谢危止，试图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来，但他一脸深邃，他人也揣测不出此时他在想什么。


    她只能走近他，伸手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掌。


    “王爷，无论怎样，我都会竭尽全力帮你的。过去的真相再怎么样，那也是过去的事。当务之急，我们是要确定夫人的安危，然后再想办法让夫人回府。”


    如果真如严嬷嬷所说，这夫人乃王爷的母妃，那么只要他们不死，只要夫人不死，他们不顾一切，都要把人带回。


    只是……如何带？


    谢危止唇角微动，苏檀看出来，他在自己面前努力装成平静的样子。


    可事关他母妃的生死，事关这么多年连他都不知道的真相，他怎么可能做到相安无事？


    苏檀蹲下身子，视线和坐在轮椅上的他齐平。


    然后收紧握着他的双手，声音很轻，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只要我们不死，一定会救回母亲的。”


    谢危止喉结滚动，干涩的嘴唇微动，似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反手，更用力地回握住她。


    力道之大，几乎让苏檀感到疼痛，像极了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依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剑书的声音。


    “进来。”谢危止松开手，声音已恢复了几分平日的冷肃，只是沙哑依旧。


    “王爷，王妃。”


    “说。”谢危止言简意赅，显然他知道剑书是来汇报的。


    在苏檀面前，剑书也无需顾忌，坦然道：“属下按照王爷的意思，已经追踪圣驾，确认姨母夫人被直接带入了宫中西北角的‘静心苑’。


    那里本是一处荒废佛堂，近年修缮后用以安置……一些特殊宫人。外围由御林军第三卫轮值，内院有陛下贴身侍卫营的人看守，领头的，是副统领何冲。


    我们的人暂时无法靠近内院，但从外围观察和通过旧关系打听，姨母夫人被单独安置在西厢房，有宫女和嬷嬷看顾，暂无性命之忧，只是……似乎情绪极不稳定，时有哭喊。”


    静心苑。


    皇帝果然将她置于自己最直接的掌控之下。


    谢危止垂眸：“继续盯着，有任何异动，尤其是陛下再次前往，或是有太医频繁出入，立刻来报。


    想办法在不暴露的前提下，摸清苑内换防规律，宫女嬷嬷背景，以及……有无通往苑外的隐秘途径。”


    “遵命！”剑书领命，又迟疑了一下，“王爷，陛下回宫后，下旨申饬王府治家不严，惊扰圣驾，命王爷……闭府思过，无诏不得出。府外已多了不少眼线。”


    变相软禁，意料之中。


    “知道了。下去吧，一切小心。”


    剑书悄无声息地退下。


    果然和苏檀想的差不多，哪怕事发突然，他也有所准备。


    她正要开口，刚好与谢危止的目光对视。


    他抬手触碰苏檀的下颌，温和道：“檀儿，你先回房歇息。今日也累了，她暂无性命之忧就好，此事需从长计议，急不得。”


    苏檀点头，她明白谢危止是担心她劳累，也想独自梳理思绪，制定初步计划。


    于是起身温声道：“好，你也别太耗费心神，身体要紧。我就在隔壁，有事随时唤我。”


    走出书房，夜风凛冽，吹得她一个激灵。


    她没有立刻回房，而是站在廊下，望着沉沉夜空，任由冷风吹散心头的窒闷。


    流云悄步上前，为她披上一件厚实披风，低声道：“姑娘，夜深了，寒气重。”


    苏檀拢了拢披风，转身往自己院落走去，边走边低声对流云道：“流云，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流云谨慎地看了看四周，才压着声音道：“奴婢只觉得陛下……太狠了些。”


    苏檀扯动嘴角，流云的想法，也是自己的想法。


    本以为，皇帝弄了个鸿门宴，是想要在太子之位上做文章，亦或者对王爷做什么。


    然而没想到，竟然是为了顺理成章带走夫人，去验证他多年的怀疑。


    陛下对夫人，恐怕也不算是爱，更像一种又恨又……扭曲的执念。


    因爱生恨，恨她当年对他的冷落，恨她的不爱，更恨她的与洛郎君的情谊，也恨她‘假死逃脱’。


    所以找到后，更要折磨控制，但正因这执念，他暂时不会轻易要她的命。


    或许，他要看着她痛苦，也想用她……来控制危止，拿捏整个临江王府。


    流云盯着她陷入沉思，心里也打起鼓来。


    “姑娘，那接下来咱们该如何是好？陛下甚至都不让王爷出府了，而且……我方才听剑书说，夫人被带去了静心苑，严加看管，想要从陛下眼皮下带走人，恐怕……”


    苏檀脚步停在自己的房门前，忽然想起刚刚剑书前来汇报时，谢危止让他去暗中打探隐秘途径。


    于是她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再森严的宫苑，也是人造的。是人造的，就有疏漏，有弱点。尤其是……前朝留下的宫苑。”


    她推门进屋，对跟进来的流云道：


    “尚古司里，可能有我要找的东西。”


    流云一听，好奇不已：“姑娘，你是要找何物？”


    “宫廷建筑图册档案。”


    *


    尤其是关于静心苑的。


    正好，她这个尚古司的右掌事身份，也算是有了第一次真正为王府办事的用武之地。


    次日一早，苏檀如常前往尚古司。她面上看不出丝毫异样，甚至比平日更显沉静专注。


    司内众人经过昨日王府变故，虽好奇，但见她神色如常，也不敢多问，只做事更加小心翼翼。


    苏檀径直去了存放建筑档案的库房。


    这里积灰颇重，平日少有人来。她以“研究前朝建筑规制与修复技艺关联”为由，调阅了所有与宫廷西北区域相关的图纸，修缮记录和工部奏报。


    卷帙浩繁，尘土飞扬。


    苏檀一坐便是大半日，细细翻阅，不放过任何一张泛黄的图纸，任何一段模糊的批注。


    临近黄昏时，终于在一摞陈旧册子中，发现了一张夹在其中的羊皮纸残图。


    残图一角依稀可辨“静心苑”字样，但主体建筑轮廓已模糊。


    吸引苏檀注意的是图纸右下角，用极细的墨线勾勒出的一些地下结构。


    一个标注为冰窖的方形空间，旁边连着一条曲折的细线，细线末端指向苑墙之外，旁边有两个几乎褪色的小字：暗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