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宴清听着底下人来人往的议论,薄唇溢出一丝冷笑,定定看着顾兰枝。
她没有乘马车出行,而是坐在板车边上,给沿路遇到的乞丐发放吃食。
板车渐行渐远,出了城,往西郊去。
到了那里,顾兰枝整个人都被冲击得愣在当场。
西郊原有一个庄子,只是流民越来越多,庄子住不下了,便住在屋檐下,屋檐住不下了,便用几根竹竿,在街道上潦草的搭了座草棚。
此时草棚下,横七竖八躺了近百人,无一不是面黄肌瘦,身形佝偻,期间还有咳嗽声不断,已经有自发前来诊病的大夫,蒙着面巾为他们诊脉。
顾兰枝迅速反应过来,拦下要上前分发食物的家仆,“先戴手套,蒙上面巾再近前。”
伽罗等人面面相觑。
半夏知道顾兰枝的本事,尽管有了猜测,还是颤巍巍地蒙上面巾,小心翼翼走了过去,其余人效仿行事。
顾兰枝四下环顾,看到另一边的草棚下堆放了几具尸首,盖着白布还未下葬。
她大着胆子走了过去,刚要揭开白布,有人抬手拦在她面前。
顾兰枝举目看去,是个眉眼清秀的年轻郎君,与她一样,也蒙着面巾,遮挡了口鼻。
“姑娘还是别看了,都是病死的。”年轻郎君的声音格外清润。
顾兰枝收回手,“我知道。”
年轻郎君眼中划过一丝诧异,才发现她身上还挎着药箱,“你也是大夫?”
他这才侧身让开,“不过还是小心为妙,他们……是得了瘟疫而死。”
顾兰枝猛地抬起头。
行医之人,无人不知瘟疫的厉害,瘟疫之为病,非风非寒非暑非湿,寻常之法治不得,且极具传染性,接触者无一不被感染。
顾兰枝心脏再次狂跳,这还是她头一遭遇到如此棘手的情况。
年轻郎君见她神情紧张,便拉着她的衣袖走远了些,“此地有我们这些大夫,还用不着你一个女人上阵。”
他的话顿时刺到了顾兰枝的痛处,她挣开那人,语调冷淡,“行医不论男女,能治病救人才是最要紧的。”
既然已经有人死了,就说明这帮大夫还未寻到救治之法。
顾兰枝快走几步,揭开白布,认真端详死者的面容与体征。
年轻郎君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他愤愤走过去,“人已经死了,你再看还有何用?有这功夫,不如多去照看未死之人。”
顾兰枝没客气,“不用你教我做事。”
年轻郎君一噎,连连点了几下头,“好,好,随便你,最好别把疫气带回城里。”
撂下这句话,年轻郎君转身走了。
顾兰枝闻言,又一次想到了魏琰,庆幸当日回京时,他便对流民做了妥善安置,否则这些夹带疫气的流民涌入城里,怕是会造成更大的恐慌。
思及此,顾兰枝赶紧吩咐一个锦衣卫,拿着魏琰留给她的令牌去找守城将士,务必守好城门,禁止出入。
“不可!”
半夏拦住那锦衣卫,转头看向顾兰枝,“姑娘,要是封城了,你怎么办?”
可顾兰枝不想看到魏琰的辛苦筹谋,最后付诸东流。
“我不走了,你们让守城的将士去侯府传个话,叫府里人加紧些,一会儿我列个单子,叫他们多准备些吃食药物,运到城门口即可,我们的人前去接应,记住,彼此不能多话,更不能接触。”
锦衣卫自然是听顾兰枝的话,接过令牌翻身上马。
半夏追了几步,只是徒劳,又气鼓鼓地回来,就发现顾兰枝的身影已在流民间穿梭。
但凡病者,顾兰枝都亲自诊过,开了几剂药方,但这只能缓解症状,无法彻底消除疫气。
其余大夫也都束手无策,乍然看到顾兰枝一个女子,装模作样的看诊,有人不屑冷哼,“也不知谁家的娘子出来胡闹。”
年轻郎君立在一旁,看了眼,又低下头没接话。
直到一个宫廷禁军策马而来,看了眼忙碌着分发食物的侯府众人,高声呵道:
“顾氏何在?”
顾兰枝净了手,迎上前,“什么事?”
侯府众人自觉将她拥趸其中。
那禁军也不下马,居高临下的打量她一眼,举起一份诏书,“太后有命,宣顾氏进宫。”
话音落下,所有人视线都投了过去。
年轻郎君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她?”
边上老大夫好奇,“什么?”
年轻郎君又看了眼侯府众人,指着中间的顾兰枝,“她就是武安侯夫人啊。”
不止老大夫,躺在担架上病恹恹的百姓纷纷挣扎着要坐起来。
“武安侯夫人……是武安侯夫人!”
武安侯是离京了,但他的夫人还在,甚至,与他们共患难。
百姓们顿觉希望来了,有救了。
禁军看着后头的流民,又催促了一声,“顾氏,还请速速随我入宫!”
“劳烦回去禀告太后娘娘,此地已有瘟疫,我身在其中,不敢将疫气带进宫里。”顾兰枝脊背挺直,不卑不亢。
禁军一听有瘟疫,赶紧勒马往后退了数步,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
【作者有话要说】
逐渐发展成双强…
第59章 他的喜欢,都是假的
“什么?瘟疫?”
冯太后听到禁军的回禀, 没有慌张,反是大笑,“这顾氏是得了失心疯吗?她以为她是太医, 她说瘟疫就是瘟疫?”
冯太后收了笑,冷着脸,“去, 把人‘请’来, 今日, 哀家若见不到人, 她便是抗旨不遵!”
禁军只能硬着头皮折返回去,守城将士见他是奉太后之命行事,不敢多加阻拦, 只能放他来来回回的跑。
顾兰枝再次见到那个禁军时, 庄子上又死了七八个人,她正与其他大夫商议应对之策,忽然就被禁军包围住。
那些大夫大多是出于医者仁心,自发来救助灾民, 可他们也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哪里见过这阵仗, 当即吓得退避三舍。
只剩伽罗半夏护在她身前。
分散在四周忙碌的家仆锦衣卫也赶了过来, 与禁军对峙。
禁军多少有点忌惮锦衣卫, 更忌惮顾兰枝身后那帮半死不活的流民, 只敢站得远远的说, “太后有命, 顾氏若再不入宫, 便是抗旨不遵。”
锦衣卫作势要拔刀, 被顾兰枝呵住, “别动手,我随他们走就是了。”
“夫人?”
伽罗气急,“如今侯爷不在,您要是有个万一……”
“就是因为侯爷不在,我更不能给他添乱。”顾兰枝打断她,看了大家一眼,“太后堂而皇之召见,无缘无故的,也不可能对我动手,我暂且随他们去,你们留在这儿。”
少一个人回去,就能少带进一丝风险,要是城内也染了瘟疫,大晋江山就要动摇根基了。
伽罗拔剑瞪眼,“不行,属下必须要贴身保护夫人。”
禁军面无表情提醒,“宫闱之内,不得携带兵刃。”
半夏站了出来,“还是让奴婢陪着姑娘。”
顾兰枝没有反驳,而是看着那禁军,“半夏是我的丫鬟,陪我进宫,总可以吧?”
禁军让开一条路,“请。”
顾兰枝走到旷野之地,给自己和半夏熏了艾,才不紧不慢跟上禁军。
来到慈宁宫已是傍晚。
冯太后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端坐着,慢悠悠吃茶。
“哀家要见你一面,真是不易。”她放下茶盏,似笑非笑。
顾兰枝站在殿门口,行了一礼,“娘娘有何要事?”
冯太后收敛笑意,不悦道,“站那么远做甚?”
顾兰枝又福了一礼,“城外有瘟疫蔓延,妾身刚回来,怕身上带着疫气,伤了娘娘凤体。”
侍奉在冯太后身侧的女官内侍皆变了脸色,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冯太后睨了她们一眼,“一句话而已,看把你们吓的。”
瘟疫是大事,不是顾兰枝一两句话能决定的。
“顾氏,你可知罪?”
顾兰枝摇头,“妾身不知。”
冯太后道,“哀家这就派太医去城郊核实,倘若你所言非实,哀家便要治你欺君之罪。”
顾兰枝早料到了,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冯太后都会想方设法治她的罪,索性就认了,跪地行了大礼。
冯太后红唇上扬,带着得逞的意味,“来人,把顾氏带下去。”
内侍领命,半请半拽的把顾兰枝带去了偏殿。
偏殿狭小,只有一张博古架,并一套书案,顾兰枝百无聊赖,便坐了下来,随意翻出几张纸写写字,不慎撞掉了一只长形的金丝楠木匣。
木匣掉摔落,十余卷画轴滚了出来。
顾兰枝伸手去捡,忽然就被画上的白衣吸引了目光。
好奇驱使下,她展开了画轴,顿时屏吸。
画上赫然是一女子,正值芳华,白衣胜雪,容色绝俗,一颦一笑灵动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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