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神神像两侧是三层石阶,石阶上摆放着各族各宗的先祖牌位。
饶是如此,却还是断了香火。
于之闻将祠堂内环顾一周,招招手将老庙祝唤到跟前,皮笑肉不笑道:“这里的东西,你没动过吧?”
宋庙祝叫苦不迭:“于不良哪里的话?有门边的那两位官爷看着,小老儿怎么敢动弹?”
“谅你也不敢。”于之闻冷冷哼声,“如此甚好,省去许多麻烦。”
他在燕府碰到了几根硬钉子,硬钉子还成了甩不掉的尾巴,心里正窝着一团无处发泄的火气,若宋庙祝当真不知规矩,倒是个送上门来的活靶子。
宋庙祝还不知自己躲过了一劫,指着面前的花神像,仰起脸道:“这便是许二娘子拜过的花神。”
奚静观扫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老人家,听闻忻祠香火不好,这桌上的贡品却如此齐全,皆是你以一人之力亲办亲为吗?”
宋庙祝点头,稀疏的胡子在昏黄的烛火下有些发焦。
他道:“三娘子猜的不错,这供桌上的贡品,都是小老儿一人所奉。”
话开了头,就如江水般滔滔不息。
宋庙祝脸上满是悲苦与心酸,将积攒了多年的苦水往外倒:“忻祠不比香火极旺的水神庙,长年累月下来,也无有多少善男信女来捐赠香火钱,可到底是锦汀溪二神之一,总不好就此荒废。”
燕唐觉得这老头儿说话古怪,敏锐道:“许二娘子不是常来吗?”
“可二娘子她只送花,不送钱啊。”
宋庙祝想也不想,脱口就说。
奚静观笑出了声,目视前方的花神像,意味深长道:“花神爱花,又不爱钱。”
“是,是小老儿说岔话了。”宋庙照着自己的嘴巴不轻不重地扇了一巴掌,手心中出了一点虚汗,“还望三娘子勿怪,花神勿怪。”
于之闻听到奚静观的笑,耳里好似被扎进了一根尖刺。
他面色不善道:“你这老头,州里拨下来的恁些善款,都给花哪里去了?”
宋庙祝讷讷不言,站在原地任他数落,像一株遭了虫蛀而枯死的老树。
奚静观可没功夫理会这些,她的一双眼尾微勾的杏眸将祠堂内细细描过一圈儿,指着地上道:“这是什么?”
于之闻瞟了眼宋庙祝,宋庙祝如梦初醒,慌慌张张说:“这是献给花神的供饭。”
供饭约莫是盛在一个瓷碗里,而今瓷碗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饭粒许是几日前的,已经凝固在了一起,堆作的小山上还插着一炷燃尽的香。
祠堂门未关,风早就灌了进来,将香灰吹了一地。
燕唐看着奚静观的脸色,听了一会儿,又扭脸问于之闻。
“于不良,那位村妇既然说只看到了许襄进忻祠,不见她出忻祠,必然是守在不远处盯紧了忻祠门口。你有没有问她,在这期间可还有外人出入忻祠?”
于之闻摇摇头,愁上眉心,唉声叹气道:“忻祠香火不多,除却许二娘子,十天半个月也不见个人影。那村妇说了,昨日除了许二娘子,无人打忻祠前经过,更无人入门。”
奚静观思及昨日涿仙山一面,断言道:“供饭倒地,许襄不会不管。”
“什么意思?”
于之闻拧紧了粗黑的眉头。
“笨啊。”燕唐用扇骨在手心轻轻一打,解惑道:“这供饭,要么是许二娘子打翻的,要么就是那凶手打翻的。”
于之闻心头一惊,奚静观又开口道:“于不良,我那张绣帕,你是在何处捡到的?”
于之闻忙道:“捡到那张绣帕的人,不是我,是元侨。”
奚静观转向他:“元侨?”
燕唐一脸若有所思。
于之闻接着说:“元侨郎君见许二娘子久久不归,先来了忻祠找人,没见到许二娘子,却捡到了这张绣帕。”
“方才你还信誓旦旦,说无人来过。”
燕唐逮到了一处错。
于之闻脸上表情一空,疑惑道:“元侨郎君与许二娘子如此恩爱,他又是前俩找人,哪里会有嫌疑?”
燕唐靠在柱子上,用小指掏掏耳朵,心道此人忒不聪明,四肢不发达,头脑却简单,难怪拍了几十年的马屁,也还是个小小的不良。
于不良思索许久,指着地上,道:“那张绣帕,应当就在门前。”
奚静观动了一根手指,喃喃道:“门前……”
燕唐将目光移到门槛上,复道:“就落在地上吗?”
于之闻这回笃定许多,重重点头道:“就落在地上。”
宋庙祝缓缓退了几步,与一众衙役眼观鼻、鼻观心,一起装起了无嘴的木头。
奚静观心绪乱成一团,找不出个准头。
她又问:“于不良,你可遣派衙役查过那位村妇?”
“查了。”于之闻松了一口气,对她道:“那村妇是东头桃源镇的,夫家姓代,丈夫排行第七,人称代七嫂。”
燕唐接过话:“代七嫂与许二娘子,有何关联?”
“毫不相干。”
于之闻噎了一下,躲开奚静观的视线,才心虚道。
“这倒奇了。”
燕唐看他又出了糗,刻意放大了声音。
奚静观动了动心思,说道:“劳烦官爷将那村妇找来,我有话问她。”
她用了敬称,于之闻忙拱手后退两步,面色仓皇道:“三娘子折煞鄙人了,委实不敢当。”
他向站成一排的衙役打了个手势,两个衙役领命前去。
大抵过了多半时辰,忻祠外传来一道声音:
“三娘子,代七嫂来了。”
夹在两个衙役中间的代七嫂生得枯瘦无比,蜡黄的脸上写满慌张。
一入忻祠,她就扑通跪地,叩头道:“官爷,此事与我无关,我只是在等许二娘子出忻祠。”
奚静观截口便问:“你与她萍水相逢,为何要等她出忻祠?”
燕唐赶着她的话头,放缓了语气,也直视着代七嫂道:“据我所知,忻祠外并无小贩,更无菜摊,你到那儿不为烧香,也不为拜神,竟是专程为了看许二娘子而来的吗?”
桃源镇距离此地可算不得近,若无要事,何必赶来此地盯紧一人?
代七嫂急得险些落下泪来,两只手在身前来回摆动。
“真的不是我,我是……卖花。”
“卖花?”奚静观微微弯了腰,“卖花给谁?”
代七嫂扯过粗布袖子挡住双眼,“卖花给许二娘子。”
那粗布做的衣袖很快洇湿一片,她竟当真泪洒忻祠,哭了出来。
“七嫂既是无辜,何苦遮遮掩掩,不在于不良面前据实相告?”
燕唐嗟叹一声,递给她一张干净的白帕子,他最见不得女人哭。
“许二娘子不让说,”代七嫂露出一对通红的眼圈儿,“她在防备人。”
“防备何人?”
奚静观敛下眼睫,紧跟着接上了话。
祠堂内的人,无一不凝神来听。
代七嫂接过燕唐递过来的帕子,胡乱擦去了滚落的泪珠。
再开口时,她依旧泣不成声:“防备元郎君。”
第20章 活菩萨
“元侨?”
奚静观倏然攥手作拳,深吸了一口气。
燕唐饶有兴味,转着扇儿抬眼瞥了下半阖着眼皮的花神神像。
于之闻径直走向代七嫂,咬碎了一口银牙:“你这村妇,休得出言放肆!”
代七嫂才镇定些许的心神登时又是大乱,她满眼惊惧道:“小妇人没有说谎!这话是许二娘子亲口所说!”
于之闻却不管她说了什么,只知道自己头上悬起来了一把钢刀。
元氏,他可得罪不起。
今夜于之闻是被鬼迷了心窍,才错信谗言带人闯入了燕府。
如此一环扣一环,让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骑虎难下,进退两难。
代七嫂只当这只恶鼠发了威,她向后一撤身子,眼珠儿四处乱瞟,落在了奚静观脸上。
这村妇终于找到了救命稻草,膝行上前,两手抓住了奚静观的衣裙。
“小娘子,小妇人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点虚假。”
奚静观俯身将她搀扶起来,“七嫂方才说,许二娘子在防备元侨郎君?”
代七嫂泪眼婆娑,点头道:“正是。”
她说完,带着泪花的短睫毛一眨,偏眼看向了于之闻。
奚静观移了一步,与代七嫂换了个方向,挡在了她与于之闻中间。
“为何要防备他?”
奚静观刻意放缓了语气,诱问道。
代七嫂果然放下几分戒备,气儿也顺了过来。
她张张两眼,隔着帷帽上的一层软纱,与奚静观道:“小娘子有所不知,与那富豪元氏相比,许二娘子的母家处于劣势,嫁入夫门后并无掌事的权利,更遑论钱财之说了。她买我的花,都是用的自己攒下来的嫁妆,不敢教元郎君知晓,怕惹得夫家面上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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