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不答,奚静观慢慢缓和了神思,压下了意乱与心慌。
离别在前,引鸟儿再三道:“小师父,还请保重。”
他常年浪迹天涯,从不在一地久住,能递个信儿来已是仁至义尽。
二人又轻声谈了许多,才分别向东、西远去。
歪脖柳树固执地站在风中,风又吹散了石上人痕。
不远处,矮墙上的春草丛里忽然冒出个人头。
燕唐腰间别着折扇,跳下木桩,将插在发冠上的翠草一一摘了下来,盯着奚静观行去的方向,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回到兰芳榭,奚静观就拿了纸笔,匆匆修书一封,让喜官亲自交予奚府。
霞光将天地映得一片红,红日才落了山,燕府中的嬷嬷纷纷道:“奇了,南角门边的梨花才开不久,竟然全落了。”
奚静观一夜无声,燕唐也维持了好半日的正经。
暖阳又跃然檐上,燕唐躺在花藤架下,藤椅慢悠悠晃着,像只漂流的船儿。
旁边的桌上压着一张纸,上头密密麻麻写了许多人名儿,勾勾线线画了一团。
他思虑过多,无从下手的心绪负在双肩,难免生出了一阵困意。
半睡半醒间,燕唐仿佛听到途径的童儿嬉笑着说:“点玉侯送来了一只纸鸢。”
藤椅“吱呀”一响,晃起来轻快了许多——燕唐不见了。
好巧不巧,奚静观才去了松意堂,这劳什子纸鸢,她是无缘得见了。
燕唐甫一进门,就看见了桌上那只彩绘纸鸢。
元宵跟在他后头,向屋内一望,赞道:“这纸鸢可真好看,不会是点玉侯亲自绘的吧?”
燕唐含起一抹笑,转过脸看着元宵,开口说:“撕了它。”
“……”元宵一时间回不了魂儿。
燕唐好整以暇,用脚勾来一张春凳,悠闲道:“实在不行,烧了也行。”
元宵错愕难当,好半晌找不到自己的舌头:“三郎君,这于理不合。”
燕唐用折扇抵住他的胸口,威逼道:“那我可要喊团圆了。”
“别。”元宵认命点头,咬牙道:“我撕。”
奚静观不过是去请了个安,回来时却觉得整个兰芳榭都不大对劲。
房内的童儿都低着脑袋,讷讷不敢高声言语,奚静观困惑难当。
“三郎君呢?”
童儿抬抬眼睛,小声说道:“三郎君跑西门边晒太阳去了。”
奚静观来了兴致:“西门?”
在门口繁花绳的童儿解释道:“西边的小院儿久无人居,前些年花农种了许多开花结果的绿植,是片歇息的好去处。”
因着引鸟儿一番话,奚静观正愁思难解,此言正中她的下怀。
她捏了两枚青枣儿,向福官与喜官道:“我去看看,你们先别跟着。”
奚静观抄了小径,听了元宵的话一路闷头前行,瞧见弯儿也装作看不见,不久之后,眼前蓦然漫开一团绿荫。
郁郁葱葱之下,举目尽是青光。
奚静观有些无所适从:“燕唐?”
无人应答。
生机勃勃中,唯有虫鸣声声。
奚静观来到西门的长廊下,才迈了两步,两眼就被一双手遮住了。
“燕唐?”
燕唐放下手,自身后绕到她右侧,道:“怎么不见福官与喜官?”
奚静观被他的目光一灼,微不可察地挪了挪脚。
“她们没来。”
燕唐左右望望,翠色之中,再无人言。
阔叶簌簌难休,反将周遭衬托得更静。
春虫躲在草丛里,鸣奏着独一无二的曲。
万物渐渐蓬勃,燕唐的胆子也蓬勃了起来。
他胆大包天,竟然低下头,亲了亲奚静观的眉梢,低声问道:“他是不是要和我抢你?”
第40章 安乐坊
眉间猝不及防触到一片温热, 奚静观心神微颤,眼前弥漫的翠色一齐向后退去,重重虫鸣噤声, 晴空上飘过的团团柔云静在原地,止步不前。
大抵是心乱如麻,奚静观呼吸一窒, 良久才找到话头, 若无其事问燕唐:“谁?”
燕唐微低下头, 唇边含笑, 看她这幅呆愣愣的模样,知她约莫还不知晓纸鸢一事,悄悄松了口气, 。
“官仪啊。”
奚静观倏然皱起秀眉, 向前走了两步,口里道:“好端端的,提他做什么?”
燕唐长叹一口气,跟上她的脚步, 故作哀伤道:“嬷嬷说他是‘天下第一等相貌’,喜官与福官也喜欢他, 连元宵也胳膊肘往外拐。不像我, 什么都不会, 什么也没有。”
奚静观如同被塞了一口糠咽菜, 卡在喉中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缓了口气, 斟酌片刻, 道:“可是你脸皮厚啊。”
“……”
燕唐默默转过了身。
他想一出是一出, 方才不过是想博一句奚静观的夸耀, 岂料却被她反将一军。
燕唐眼珠一转, 又计上心来。
“燕府西门如此偏僻,奚小娘子怎么来了?”
他蓦然换了个称呼,奚静观好整以暇,等他讲话说完。
燕唐歪歪脑袋,挤出一个笑涡。
“你是不是看不见我,想我了?”
奚静观白他一眼,将手里的青枣儿塞进他手里。
“燕三郎君别美了,我是来喂鸟的。”
燕唐将青枣儿上下一抛,脸上笑开了花,拉着她在廊下的吴王靠上坐下。
“你还不承认,我就是兰芳榭里最漂亮的鸟。”
他表字“雀安”,如此说,倒也不为过,可细细一想,却不大对劲。
奚静观赏起春景,用余光瞥他,道:“燕三郎君真是心大,什么名头都敢领。”
深翠之下,暖融融的阳光穿过叶隙洒下来。
燕唐伸手去接,看细细一道光束落在手心,又在指缝溜走。
他玩儿得不亦乐乎,转过脸又看了看奚静观。
奚静观不知他又起了什么妙想奇思,聚精会神地盯着他的手。
“去哪儿都闲不住你。”
燕唐扯出个笑,握拳送到奚静观面前。
“做什么?”
奚静观猝不及防,脸上闪过稍纵即逝的惊奇。
燕唐将手轻轻一晃,笑道:“送你的。”
他神采奕奕,漆黑的双眸也盛进了光。
奚静观呆愣,不知作何反应。
她想起燕唐说自己“无所不能”,情不自禁开始胡乱猜想,生怕他展开五指,跳出来一只蛐蛐儿。
她谨慎问道:“要送我什么?”
燕唐张开手,手心中却空空如也。
“春光啊。”
这话落在奚静观心湖里,漾开一串涟漪。
檐下盛春如夏,悸动悄然生根。
“燕唐,”奚静观抬手盖在他手心,启唇道:“你是浪漫第一名。”
燕唐笑得一脸招摇,将扇子挥得现出残影。
童儿见他与奚静观二人肩并肩入门,互相递了个眼神。
元宵在廊下悄声向团圆抱怨:“三郎君这么小心眼儿,我还以为他没命回来了。”
“瞎说什么,”团圆搡了他一把,说:“三娘子这么温柔的人,哪会如此残暴?”
元宵有一肚子的话要反驳,踟躇片刻,还是作罢,只暗自嘀咕了一句:“知人知面不知心,日久见人心。”
团圆看他自顾自动着嘴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喜官与福官正在收纳奚静观作的画,瞧见二人人影,“咦”了一声,道:“小娘子怎么这就回来了?”
燕唐扯扯衣领,意味不明道:“太热了。”
他这话引人遐思,奚静观偷偷踩了他一脚。
喜官还穿着大厚衫子,低头开口自个儿的衣摆,半点也没觉得热。
转眼看燕唐耳尖漫红,她向福官道:“三郎君火气真大。”
福官手上动作一停,哭笑不得:“我的小祖宗,你可歇歇嘴吧。”
奚静观将她二人的谈话抛在身后,停在菱花镜前,向燕唐问道:“阿耶明日就要归京,你要出城去送送吗?”
“不送不送。”燕唐在镜中与她对望,连连摆手道:“有燕庭去送就好,我何必去自讨没趣儿?”
他满脸不耐,奚静观却翘了翘唇角,又道:“方才去给老太君请安,三嫂嫂说她要出城相送,明日将文姬送来兰芳榭一天。”
燕唐欣然道:“我也许久没见那小丫头了。”
他说完,习惯性地看了眼绣榻小桌上果碟。
这一看可不要紧,燕唐恍若见鬼,惊疑道:“我的枣儿呢?”
奚静观只拿了两个去西门,瞟了一眼,也跟着奇道:“我走时还有一整碟呢。”
次间外的童儿露出个小脑袋,脆声道:“元宵拿去喂鸟儿了。”
奚静观笑得花枝乱颤,两眼弯作了月牙。
“元宵与我,同思同想。”
“臭元宵,”燕唐将空碟子一撂,怒火中烧,“这是他能动的东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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