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婵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此事多有蹊跷,她不想兰芳榭插手。
而那宣玟,似乎就此销声匿迹了。
思及此处,奚静观恍然大悟:“姑母是想用她……”
燕元英将计策和盘托出,燕唐听罢,不甚赞同道:“此乃一步险棋,稍有差池,便会大难临头。”
“青雀街前的铡刀可不等人。”
燕元英自知此乃下下之策,可事到如今,想要盘活死局,唯有此招可用。
奚静观脸色发白,一言不发。
燕元英徐行道:“官仪与你,可有纠葛?”
奚静观没应声,燕唐却开口了:“姑妄言之,姑妄听之。姑母怎么也信了那些人云亦云的无稽之谈?”
燕元英回眸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急什么?”
燕唐:“……”
“人云亦云。”燕元英好似来了兴致,视线又转到奚静观身上,问她:“你在锦汀溪内,可曾听说过我?”
奚静观避开了她的视线,声如蚊呐道:“有。”
燕元英兴趣大发,追问道:“那他们是骂我蛇蝎毒妇还是责我亲手弑夫?”
奚静观摇摇头:“都没有。”
燕元英轻笑一声,“是吗?”
奚静观不愿多言,燕唐适时将话引开:“夙引表弟去了望眉涧。”
燕元英恍惚少顷,略略怅然道:“我早就知晓,他志不在此。”
她的唇角溢出一丝苦笑,就此无言。
鸿德大街,梵音楼。
乐妓在红栏间卖笑,丝竹管弦悠扬。
一扇檀木雕福禄寿折屏后,几名俊才对弈棋盘、鏖战正酣。
忽的有个小奴贴近过来,对其中一名白衣郎君悄声低语道:“公子,奚小娘子入城了。”
宋梵眉梢一动,目视棋盘,轻轻落下一枚白子。
这步棋落得恰到好处,有逆风翻盘之效。
旁人来梵音楼下棋是求个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以求棋艺精进些许,宋梵来此却是神态悠闲,慢悠悠落座,慢悠悠举棋,却总能杀人个出其不意。
对面的人与他相熟,玩笑道:“看来我还是学术不精,今日又要输给你了。”
宋梵将桌边的一管白玉长萧收了,嘴里道:“今日对弈到此为止,何谈输赢?”
“嗯?”好友一惊,忙问:“你做什么去?”
折屏外的乐妓听了,纷纷探颈儿张望过来,七嘴八舌道:“梵郎君,怎么这便要走?可是奴家的曲子不合您的心意?”
“非也,非也。”
宋梵把掌心中剩余的一枚白子抛了抛,慵懒着拖了个长音,道:“稀客将至,迎客去。”
第76章 糟糠妻
奚静观又做了个梦。
漫山遍野的华花郎一回回开, 浩浩荡荡的北境风一阵阵来,她被锁在棺中看人间一轮轮朱颜辞镜。
坟茔前总有絮絮人声,或早或晚, 不间断地响在无人荒野,吵得她不得安宁。
画面一转,奚静观死而复生, 又来到了喧闹街市。
街道上人头攒动鼎沸不止, 她站在人群之外, 只能窥见街心中一道熟悉身影。
耳边传来徐徐马蹄, 那是一匹白马,奚静观第一次见它,是在京州城外的绛山内。
那年梨花花开悱恻, 官仪抬头看见了她的金项圈儿, 料定她的奚世琼的女儿。
这一眼,就此定了她注定潦草结局的死生。
“奚大将军,若无昭令,重甲游市, 按律当斩。”
官仪驱马缓行而来,远远听那语气, 仿佛是在随口闲谈。
嘈杂人声中, 奚静观所熟悉的那道背影终于回转过来, 她识得那身盔甲, 纵使奚暄已经蓬头垢面、荣光不再。
奚静观心念未动, 脚下先行, 她穿过人群, 一步步走近。
奚暄做了许久困兽之斗, 心知已经够无力回天, 他环视一周,两道目光瞥见什么,停顿少顷,又不动声色移开,再面向官仪时,仿佛听了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手腕一翻,将手中的剑立于地面,凌冽的眉目间威压尽现:
“天子脚下,你一介窃政弄权的奸贼,有什么资格斩我?”
奚静观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凄凉又哀婉:
“他到死都在护我周全,从未怪过我一星半点。”
“你,”官仪淡淡扫眼,随手点了个小兵,命令道:“去脱了他的甲。”
小兵显然不敢招惹这佛挡杀佛的煞神,不敢不动,一点点挪着脚步靠近奚暄。
“奚将军……”
奚暄在尸山血海中走过不知多少遭,得失且先不论,这身御赐盔甲却是至高荣誉的象征,奚世琼曾带着手捧铁甲的他在列祖列宗面前磕过头,他走过沙场领过兵,这是他浴血奋战、为国厮杀博来的“功名”,里面藏着百万将士的忠烈鲜血。
奚暄没动。
官仪嗤笑:
“罪臣之后,有何颜面再穿重甲?”
“官仪!”
他一句“罪臣之后”彻底触及奚暄逆鳞,金卫看他目露凶光,顿时抖擞精神,纷纷张臂拉弓。
他们全副武装,却又对奚暄颇为忌惮,纵使他已经精疲力竭,依旧犹犹豫豫不敢近前分毫。
奚暄不顾满脸污垢,单手执剑立于风中,一语掷地有声:“你放肆——”
“是你薄情寡恩构陷奚氏步入死局,是你戕害忠良,是你谗言祸国,是你……”
“谋逆。”
官仪终于等来了他这句话,唇边漫出一点得逞的笑意,轻轻道:
“蔑视皇权者,杀无赦。”
他紫衣高冠,拉满长弓,对准奚暄,毫不留情地射出了一箭。
“阿兄——”
奚静观原本只是沉默着,声嘶力竭的呼喊却脱口而出,她恍若一只危在旦夕的蚍蜉,被人掐住了命门,还妄想去扳倒叶茂根深的大树。
她想:“真古怪,我明明应当在棺里。”
她的思绪又飘摇着纷飞了,像一纸失了线的纸鸢。
下一刻,奚静观又如梦初醒,慌不择路地抓住就近人的衣角,生怕自己也跟着飞走。
她木偶般地跌坐在地上,泪流满面,模糊的泪眼中,看到了官仪神色大变。
官仪脸上的冷静与运筹帷幄龟裂了一瞬,下一刻,他又收回了视线,头也不回地对身侧的金卫吩咐道:
“拖下去。”
奚静观周围的人自觉为身披重甲的金卫让开一条路来,对倒在地上的她冷眼相看。
“卖国贼!”
不知谁带头啐了奚暄一口,他睁着两眼就此长眠,奚静观忽然在浓烈的悲伤中溢出一点庆幸。
还好他不再耳聪目明,听不见谩骂诋毁,也看不见丑恶嘴脸。
遥想当年,这些人也曾对凯旋而归的奚暄夹道相迎。
这分庆幸还没落到实处,奚暄的尸体就被人踢了一脚。
“拉去喂狗。”
震耳欲聋的钟声敲得奚静观心头震颤,她不知打哪儿借来了一股力气,推开了面前的两个金卫,奋不顾身向奚暄奔去。
可惜下一刻就被金卫按在了地上。
“阿兄——”
金卫挡住了悬日,将奚静观一把扣在地上,覆下灰暗的阴影,把她拖出了人群。
人群逐渐散去,凄厉的哭喊却传了很远,响彻在城南。
“阿兄——”
奚暄胸口的血染红了奚静观的眼,她披头散发,在牢笼中挣扎。
她深切地感受到,自己在一点点死去。
一如绛山的梨花一点点凋零。
奚静观被关进侯府,这里比黄土下的薄棺更令人窒息。
她安安静静,也没再闹。
官仪再没出现过。
如是过了两日,奚静观被捆上了一辆马车。
去哪儿?
奚静观意识朦胧,猜想官仪是想将她埋在哪个荒郊野岭。
覆在双眼上的布条被撤去时,奚静观看到了那个腰身肥硕的老尼姑。
“师太。”
了无宽大的僧袍一尘不染,她睐睐眼皮将奚静观从头打量到脚,嘴皮动了动,道:“侯夫人,许久不见了。”
奚静观一路被金卫拖到点玉侯府,衣衫脏得不成样子,近日来彻夜难眠,面庞上只能觑见些病色的冷白。
了无走在奚静观的前头,抬手向她指了指藏在丛生杂草中的破败矮庙。
“这是若禅寺,七十多年前,香火也是鼎盛过的。”
若禅。
奚静观手里拎着个不知道是谁打点出来的包袱,对此不置一词。
了无藏不住脸上的鄙夷,轻视道:“日后,就由贫尼照料侯夫人的起居。”
前世不堪回首的种种碎了一地,奚静观跪在地上东拼西凑,也拼凑不出全貌。
梦中的她一忽儿生,一忽儿死。
奚静观四下望望,没有看见自己的坟茔。
亲族早已含冤九泉,那她坟前,又是谁在哭呢?
“侯夫人?”
了无的脸陡然逼近,奚静观盯着她近在咫尺的瞳孔,心弦不由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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