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静观冲他招招手,憋了许久的话终于破口而出:“宋梵,你和我说句实话,你这管白玉箫,是不是吹不响?”
只见宋梵倏然呆愣在原地,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解了萧就向奚静观皱了皱脸。
他维持着无懈可击的笑容,向奚静观道:“有些事情,摆在台面上是会伤了彼此的情分的。”
奚静观粲然一笑:“我与你哪有什么情分不情分的?”
燕唐正随左侍郎刘宴与百官互打照面,视线有一搭没一搭地就往奚静观的方向偏,看宋梵赖着不走,心中暗暗记了他一账。
宋梵敏锐回头,冲燕唐回看过去,察觉到他渐冷的目光,存心侧了侧身|子,好让燕唐瞧仔细些。
接着,宋梵用手里的白玉箫点了点奚静观,笑道:
“我为你调了新药,随我去看看?”
“走。”
奚静观苦病魔已久矣,求药心切,毫不犹豫就应承了下来。
燕唐气在心中,偏还不好发作。
刘宴见他迈不动脚了,满心疑问凑上前来,问:“祈安君丢了魂了?”
“没什么。”
燕唐的目光收得并不及时,刘宴跟着望过去,恍然大悟地“哦”了下,下巴上蓄着一缕山羊胡,笑起来一抖一抖的。
“看来宋家小子与三娘子的交情不错。”
“他们能有什么交情不交情的?”
大抵是心有灵犀,燕唐与奚静观说出的话一般无二。
见刘宴笑得更加揶揄,燕唐又说:“非要牵扯一番的话,他们也是没有血缘的亲戚,这算不算交情?”
刘宴思虑须臾,认真考量道:“既然关系相近,又无血缘,我看他二人年岁又相仿,何故没有订下一门亲事,来个亲上加亲?”
燕唐:“……”
他今日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刘宴,就是跑来为他添堵来了。
燕唐斟酌一番言辞,才道:“刘叔父,您是不是,从未与奚氏有所往来?”
刘宴含笑应下:“不瞒祈安君所说,的确从未有过往来。”
“宋梵是静观嫂嫂的亲弟弟,他们怎么亲上加亲?”
刘宴微惊,喃喃道:“原来如此,那不行。他们的关系忒近了些,若成了婚,容易乱了辈分。”
他端起了长辈的架子,两手搭在背后,老成道:“这结亲嘛,要是远亲才好。”
燕唐露出点笑:“这话在理。”
他与奚静观,可不就是远亲?
远处金卫集结中,换了身常服的孔洽正在与人对饮。
他亲眼见奚静观前脚刚走,燕唐脸上的笑意瞬间便冷了下来,眼神中不带半分情感,细究起来,还有些淡淡的疏离。
这点生分,连对刘宴也毫不例外。
副指挥使上了年纪,爱子与燕唐年纪相仿,两只眼珠子粘了燕唐一路,杯酒入喉,为他伤怀道:
“突逢变故,实难不变。”
孔洽才二十四五,跟官仪跟久了,人情味儿也跟着淡了。
他听到副指挥使伤春悲秋,心下只觉好笑,嘲讽道:“不过是只荣华富贵的丧家之犬。”
清谈会伤的目光如有实质,早将燕唐捅了个对穿,真慈悲假友善他都一笑置之,打孔洽身边走过时还笑问刘宴:“刘叔父与阿耶共事多年,阿耶有没有提起过我?”
刘宴想了想,道:“有。”
燕唐作洗耳恭听状。
刘宴便道:“不过燕公每每提及你后,总会将话扯到燕夫人身上。”
“阿娘?”元婵与燕修之在锦汀溪中并不亲密,反而早些年间便有相看两相厌之感,燕唐被刘宴这句话勾起了兴趣,问道:“他都说阿娘什么?”
刘宴捋着山羊胡道:“说燕夫人劳心劳力,你总是惹她生气,待寻个合适时机,燕公就要将燕夫人接到京州来。”
燕唐断言:“阿娘定是不会随他来的。”
刘宴也说:“可不是,燕公念叨了多少年,桂水巷子里的桂花都老了,也不见他将燕夫人接过来。”
燕唐轻轻地笑了笑。
刘宴见周遭无人了,向燕唐使了个眼色,道:
“陶氏之事,我也有所耳闻。”
燕唐猜他又要说教,道:“此事轩然,自然逃不过您的耳朵。”
刘宴却只是叹了口气,“小恩养亲,大恩养仇。这话搁在燕氏身上,倒是极为贴切。”
他一腔慨然发泄完,又向燕唐打听道:
“老太君身|子骨还好?”
燕唐露出愁色:“不大好。陶融一事本是瞒着她的,可我看,祖母早就知晓了此事。”
刘宴也不知说什么了,拍拍燕唐的肩,道:“总要向前看。”
燕唐还没说话,不远处就来了个身穿常服的京官。
“燕三公子。”
微横起手来,折扇在侧脸前一晃而过,燕唐脸上露出个微妙的笑来。
刘宴见此情状,伸出两指来虚空点了点燕唐:“你倒是会为自己作打算。”
“不比刘叔父足智多谋。”
燕唐谦虚道。
这厢燕唐步步为营,那厢奚静观却碰到了霉头。
金卫柱子般杵在一旁,宋氏的马车不知停在哪里了,宋梵取药还没归来,奚静观既入虎穴,逃是不可能逃了,只能漫不经心立在一株梨花树前,纵然树上有人说话,她也懒得抬头看一眼。
那年梨花树下一相逢,如今倒是彼此倒置,坐在树上的人,变成了官仪。
唯一不同大概就在于,奚静观是不期而遇,官仪却守株待兔已久。
“绛山四季如一,山下春过了,山上的梨花还没落呢。”官仪捻了一朵花,垂眼看着奚静观,问:“你说,这花事,了还是没了?”
他话中句句试探,字字藏锋,奚静观道:“我不比侯爷雅兴,听不懂侯爷的话。”
官仪将那朵梨花看了又看,“我却觉得这天底下,无人比你更懂得我在说什么。”
奚静观并不上钩。
官仪唇边漫出的笑容又柔和几分,他足尖一点,轻飘飘落了地。
“你让了无带的话,她都与我说了,只是这一句,我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年年春生,次次花开。这花事是你想了便能了的吗?”
他像是蛊惑般扬了扬尾音,抬起手,将那朵梨花簪在了奚静观鬓间。
指尖暧昧地擦过脸颊,奚静观没躲,任官仪靠近,目光紧紧锁住了他的左手腕。
那根红绳她曾见过,官仪用它串了一颗琥珀,在燕老太君的寿宴上送进了燕府。
官仪心上如被羽毛搔过,他话中含了些许微不足道的笑意:“既然喜欢,为什么不戴?”
奚静观与他两两相视,不发一言。
官仪自知不可操之过急,负起双手,与奚静观拉开一点距离,才道:“梨花很适合你,像是为你而生。”
奚静观看他转身离去,转念一想,既然她入了虎穴,就该得到虎子,便开口问:
“侯爷如此神通广大,那敢问……陶融在哪儿?”
官仪止住脚步,目光回转,勾唇道:
“七日前,他去祭拜过亡母。”
他也不待奚静观称谢作答,继续向前行去,金卫亦步亦趋跟上,宛若众星簇拥明月。
奚静观将鬓间的梨花摘下来,面无表情丢在地上,官仪的声音却又传来:
“需往水上寻。”
第84章 詹书帛
百官清谈名为清谈, 却大大利于结党之私。
奚静观与京中的夫人并不相熟,好在有刘夫人作伴,宋梵也跟着混在女人堆里, 哄得众夫人眉开眼笑。
清谈会结束之时,正值夕阳西下,余晖泼洒之际。
奚静观上了马车, 搓了搓面颊, 道:
“笑这一整日, 脸都要酸了。”
燕唐没忍住, 手指戳了戳她莹白的侧脸。
“宋梵又调了新药?”
“是。”奚静观将软垫旁的药包递给他,“这方子我还是头一回见。”
燕唐才接过,奚静观歪头靠在他肩上, 无意识地蹭了蹭, 笑道:
“你怎么一直在偷看我?”
燕唐脸上一热,“我哪里偷看你了?”
奚静观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笑意更浓:“那你怎么晓得宋梵给我送了新药?”
燕唐故作镇定:“我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奚静观道:“我看你是背后长了只眼睛。”
“是长了只眼睛, ”燕唐微微偏头,一双眼睛盛满了不正经, “晚上让你看。”
奚静观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肩也不枕了, 开始若无其事地盯着药方看。
洪福听到车厢内没了动静, 才出声道:“三郎君, 方才我在文人楼下碰上个卖书画的, 遥遥一见, 就觉得眼熟, 凑近一看, 那人正是没了音讯的詹书帛。”
奚静观抬了抬眼:“你还记得他的样子?”
洪福言真意切地咬牙道:“詹氏兄妹让燕公栽了这么大个跟头,他们化成灰,我都能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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