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在巷子中传过去,又送回来,童儿摸摸脑门儿,将香盒放回原地,带着疑惑回了府。
他夜里睡不着,问燕元晨旁边的嬷嬷:“嬷嬷,八月八是什么日子?”
嬷嬷忙捂了他的嘴,走到无人的地方,才说:“八月八,原是六娘子出阁的日子。”
童儿再问,她却不说了。
第二日,童儿留了个心眼儿。
他假装拐弯儿,却没走远,躲在墙根儿底下,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巷子里的动静。
果真有脚步声传来。
童儿一个闪身,叫道:“呔!何人胆敢在此鬼祟?”
入目是一个头戴大帽,弯腰驼背的卖香郎。
他挑了个宽宽的扁担,扁担两头各勾了一只竹筐。
卖香郎瞧起来瘦瘦弱弱,饱经风霜,实在不像坏人。
童儿有些窘迫,余光又瞥见了台阶上的香盒,道:“我家六娘子不用香。”
他是新入府的,从没见燕元晨燃过熏香。
卖香郎仿佛没听见,挑起扁担,一脚深、一脚浅地离开了。
4.
一片桑榆围就的凉荫,简陋的茶摊前摆了一层不算高的木头架子,一个说书先生躬着如虾的背脊,身穿青色长衫,手拿惊堂木,缓步迈上了台。
惊堂木猛地拍在木墩子做的桌面,他摇头晃脑,有模有样地念了一句刘过的词权作开场: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燕唐坐在树下,在心里接了一句:“故人今在否。”
说书先生说的书却与这句词毫不相干,燕唐正听得入神,身边陡然一暗,旁边的长椅上坐了个大胡子老头。
“听说郎君有故事呢。”
燕唐轻笑:“老人家何出此言,我能有什么故事?”
他招手唤来茶童,又要了一壶茶。
茶童将茶沏了,燕唐又问那老头儿:“老人家自何处来?要到何处去?”
大胡子老头笑眯了眼,也不同他客气,将茶径直接了,道:“我走南过北,无处不来,无处不去,无处不可来,也无处不可去。”
闻此豁达之言,燕唐连连点头:“万般自由,身无负累,也令人称羡。”
老头儿含笑问他:“你羡我不羡?”
燕唐摇头:“我所愿所成,所求所得,自然不羡。”
老头儿抚掌大笑,又说:“我喝了你的茶,合该还你一个故事。”
“我没有故事。”
燕唐装出一派恭谨温良。
老头儿并不放过他:“没有故事,可有过错?”
燕唐睐睐眼,满不在意道:“百般红尘千帆过,那些是非对错,是留予后人说的。”
老头儿笑得大胡子乱颤:“你这小郎君,果然通透。”
燕唐纠正他:“不是通透,是知足。”
二人东扯西拉,燕唐已经为面前的老头儿添了三壶茶。
燕唐也不再诓他,说道:“我还真有一段故事,劳烦老人家帮我说给芸芸众生。”
老头儿专心饮茶,眼也不抬地回道:“众生即我,我即众生,你说给我,便是说给众生。”
燕唐弯了弯眉眼,谈了三月三,又谈四月十四,讲过涿仙山,又讲霜落园,说完望春风,又说百意浓,道罢华胥台,又道启明宴。
好巧不巧,正说到盛宴将散,邻桌茶童忽然上茶来,口中喊着:“客官,茶凉了——”
燕唐倏然住了声,再没了兴致。
“起风了。”
5.
红烛迎春,除夕夜。
锦汀溪街上的傩戏才散,驱鬼娱神后,爆竹就接二连三的响了起来。
贺蔷赴过宴吃过酒,半醉半醒出了燕府,沿着庭燎照亮的一条道,慢慢悠悠往贺府赶去。
“适从远来至宫门,正见鬼子一群群……”①
前面突兀地响起了拍手声,贺蔷定睛一看,两个矮矮的人,竟然生了个斗大的脑袋。
他心下一骇,险些就将燕唐、荀殷、阮伯卿乱喊一通,再细细一瞧,原来是两个傩戏中的护僮侲子。
贺蔷差点闹出笑话,不由皱眉道:“傩戏都散了,你们怎么还不回家去?”
那两个护僮侲子对视一眼,啪嗒啪嗒迈着脚步跑了。
贺蔷七拐八拐回了府,不想着尽早歇息,反而转道去了一间上锁的院落。
他在袖中找了找,不知怎么翻出来一支双蝶簪。
这簪子眼熟,却与从前那个不大相像。
石阶铺满凉意,贺蔷靠着墙坐在地上,头一垂,睡着了。
一盏茶的功夫不到,贺蔷遽然打了一个激灵,睁眼喊道:
“贺悦——”
院落分明还上着锁,方才除了风,谁也没来过。
贺蔷喃喃道:“我醉了。”
一轮明月照两乡。
贺悦。
这面墙,比天还高。
6.
祭过祖拜过神,酒宴也撤了,燕府却还是亮堂堂的。
兰芳榭院中腾出一片空地,点了个大火堆,火堆边人影幢幢。
不远处摆着些削好的竹子,喜官与团圆往火堆里扔了几个,迸出一朵朵金红色的火花。
喜官与团圆闹过,环视一圈儿也不见福官的身影,便道:“福官做什么去了?”
奚昭坐在燕序身边,正与他讨论什么弓好使,听到喜官问,抬头说:“她去埋旧鞋子了。”
奚静观看向燕唐,小声问道:“埋鞋子做什么?”
喜官捧腹大笑,乐得气儿都喘不匀:“除夕埋鞋子,将来好让小郎君做大官儿!”
燕唐双眼含笑,轻轻咳了一声,与奚静观低声说:“听到了吗?”
奚静观登时红了脸,“这个福官,真是愈发胡闹了。”
燕元晨在不远处听见了,吩咐身边的童儿将燕文姬抱了过来。
燕文姬有些不情愿,“我还要说吉祥话,向三婶儿讨铜钱呢。”
邢媛点了点她的鼻尖儿,笑说:“眼下还没到时辰呢。”
元宵被门口的童儿喊了去,过了一会儿,门房进来说:“门上来了个说书的。”
燕唐道:“兰芳榭够热闹了,你去问问阿娘乐不乐意听。”
门房依言退下,元宵恰好回来,手里多了个鲤鱼飘。
燕唐时不时瞄一眼奚静观,见她脸上的红还没下去,心中一动,凑近与她耳语。
“你醉了?”
兰芳榭外又传来了笑语欢声,宝珍婆婆登门讨口彩:
“酒酽春浓,吉祥止止。”
雪满长天,举目团圆。
(全文完)
2022.08.12
【作者有话要说】
①:引用自敦煌写本
第14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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