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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名门贵胄_莱菜福【完结+番外】箭头 第6页

第6页

    他掀开门帘,大步走了进去。


    烛火已经烧矮了,光暗了不少,屋子里暖融融的,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潮气和皂角的清香。盆和帕子就大大咧咧地放在地上,帕子搭在盆沿上,还在往下滴水。


    而黎袅已经睡着了。


    他缩在床的最里面,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膝盖提到胸前,双手交叠着垫在脸下面。头发散了一身,铺了满床,被褥被他裹得乱七八糟的,只露出一小截白净的后颈和半边侧脸。


    他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脸颊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粉色,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软,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项为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他看得太久了,久到蜡烛又矮了一截。他蹲下来,把地上的铜盆端起来,又把帕子捡起来。


    帕子是湿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黎袅身上的气味。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味道,只觉得好闻,像是春天草原上第一茬青草被碾碎后的气息,又像是雪山融水汇成的溪流。


    塞上的王鬼使神差地把帕子贴到鼻尖,闻了一下,把脸埋进去,呼吸顿了一瞬。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暗了暗,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着了,又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荒谬的事。


    他愣了片刻,然后把帕子叠好,放在架子上,把盆里的水倒了,把屋子收拾干净。


    动作很轻,轻到连木盆搁在架子上都没有发出声响。做完了这些,他又回到床边,低头看着那一小团缩在被褥里的人。


    黎袅翻了个身,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梦话,听不真切。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了,像是梦里有什么东西让他放下了心。


    项为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指尖悬在黎袅的眉心上方,没有落下去。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握成了拳。


    他从柜子里取了一床新被子,铺在床边的矮榻上。矮榻不够长,他的腿会伸出去一截,但没关系,他不挑这些。


    他吹灭了烛火,在黑暗中躺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一个在床上缩成小小一团,一个在榻上伸展着长手长脚。一个是京城来的小殿下,酒醉后睡得香甜;一个是塞上的王,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帐顶,听着枕边人细微的呼吸声,一宿没有合眼。


    他们的新婚之夜,分床而睡。


    第6章 装不懂


    倒不是项为就如此急不可耐,当晚便要与他新婚的小妻子睡在一屋。


    他怕吓着黎袅,本是打算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等他愿意了,不怕了,再想法子,试着亲近一些。


    可塞上有个说法——新婚夫妻若是头一天就闹了矛盾分开睡,往后的日子便难好了。


    所以哪怕他心里头知道黎袅不乐意,哪怕要受一夜的冷脸,他也得在这屋里待着。


    不是为了旁的,就是图个吉利,他不信命,不信什么一语成谶,但今晚,信了。


    天亮了。


    窗外仍是一片雪白,光线透过窗纸照进来,白晃晃的,比昨日的雪光还要亮几分。


    黎袅是被尿憋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只觉得小腹下面涨得难受,像揣了个鼓鼓的水囊。


    他皱着眉在床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还是撑着手臂坐起来了。


    昨晚喝多了酒,又没放水,一整夜积攒下来,这会儿实在有些撑不住。


    他在屋里找了一圈。


    没有恭桶。


    他在宫里用惯了的那种,紫檀木的,镶着玉,里头铺着香灰,每日有人更换,一点气味都没有。


    可这间屋子他看了一圈,没有。


    黎袅只把目光投向门帘,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开走了出去。


    门外站着两个丫鬟,见他出来,连忙低下头行礼。


    黎袅叉着腰,带着没睡醒的起床气,语气不太好:


    “恭桶呢?你们这儿的人都不如厕?”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脸都红了。


    其中一个圆脸的丫鬟大着胆子往前半步,声音压得低低的,凑到黎袅耳边说了几句。


    黎袅听完了,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愕然,从愕然变成嫌弃,最后全化成了一层薄薄的红,从脖子根一直漫到耳朵尖。


    “知道了知道了。”


    他摆了摆手,转身就退回了屋里,帘子摔得啪啪响。


    穷乡僻壤。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果然是穷乡僻壤。


    塞上人家的规矩,外头天寒地冻的,不便出去如厕,便在屋里放一只空桶,每日倒掉洗净,还要熏香。他倒不是不能接受,就是觉得——太粗糙了。


    他堂堂殿下,蹲在一个桶上?说出去像什么话?


    他气鼓鼓地站在屋里,正想着要不要叫人拿个新的来,最好是带漆的,眼睛一瞥,就看见了旁边榻上睡着的人。


    ——————


    ——————


    项为躺在矮榻上,长手长脚的,榻太短,他的小腿和脚都露在外面,搭了一只薄被,胸口微微起伏着,呼吸沉而均匀,像是睡得正熟。


    他的眉眼在晨光里显得比夜间柔和了些,没有那么冷厉了,嘴唇微微抿着,喉结处有一道浅浅的阴影。


    黎袅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低头看了他一眼。


    没醒。


    他又凑近了一点,仔细看了看。


    睫毛倒是挺长的,他想。


    然后立刻在心里呸了自己一声——看他睫毛做什么?他收回目光,转身在屋里又找了一圈,果然在角落里发现了一只崭新的木桶,还带着漆,像是新打的。


    他不情不愿地拎起来,躲到床榻后面那片帐幔的后面,蹲了下去。


    淅淅沥沥的声音响了很久。


    确实挺大的一泡。


    黎袅憋了一整夜了。


    等他哆哆嗦嗦地站起身来,把衣裳理好,把盖子盖上,整个人都轻快了。


    他长出一口气,从帐幔后面绕出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舒服了。


    他不知道的是,榻上的人早就醒了。


    项为在他拎起木桶的那一刻就醒了。他当了这么多年的首领,刀尖上讨生活的人,睡眠本就浅,屋里多了一点声响他都能察觉。


    但他没有动,没有睁眼,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变,只是闭着眼睛,把呼吸维持得又沉又稳,假装自己还在睡。


    他听见帐幔后面细碎的声响,听见淅淅沥沥的水声,听见那人完事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他的嘴角在暗处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迅速收了回去。


    黎袅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的时候,才发现项为已经起来了。


    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收拾好了床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矮榻也推回了原位,像是昨晚根本没有人在上面躺过。


    他正站在门口,朝外头的下人招了招手,意思是让他们下去。


    黎袅不知道的是,项为之所以把下人都支走,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和小妻子没有同房——昨夜分床睡的事,他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


    黎袅从铜镜里瞥见了那个高大的身影。


    镜子里,项为正朝他走过来,赤着胸膛,身上的肌肉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分明,宽肩窄腰,肤色是日头晒出来的那种深色,胸前有一道浅浅的旧疤痕,从锁骨斜斜地延伸下去。


    其他地方倒还穿着正常,很神色如常的,拿起昨晚他擦下边儿的帕子和盆,洗脸……


    ……


    黎袅的目光在镜子里停留了一瞬,然后飞快地移开了,很难得的觉得有点羞耻,这人……多腌臜!


    他清了清嗓子,端出一副正经的模样,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摆出他惯常用的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镜中的人桃花眼微挑,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尽,但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发号施令,而不是在脸红。


    “首领大人,”他的声音又脆又亮,“我想我有必要与你说清楚,往后不可同房,不可赤身裸体,我此次来塞上,虽作了嫁人,但也只是权宜之计,等开春,风波平息了,我非得回京城不可。所以请拿纸笔来,我写封休书,你在上面签字画押,算作萍水夫妻。”


    他一口气说完,气势十足,连自己都觉得这架势挺能唬人的。


    项为的手顿了一下。


    他正站在黎袅身后,手里握着那把梳子。黎袅的头发还没梳,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发尾垂到腰际,像一匹铺开的缎子。


    项为伸手拢了一缕,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着,动作不急不躁,像是在做一件很寻常的事,又像是在拖延什么。


    他没有回话。


    “你听见没有?”


    黎袅从镜子里瞪他,桃花眼里全是火气。


    项为不着痕迹地帮他簪好了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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