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撑着胳膊从床上坐起来,里衣滑下肩膀,他也不去拉,就那么半敞着,桃花眼里烧着一把火,瞪着项为。
“你看什么看!我就是皇子,我底下就是精神了,我不是公主,那又怎样?反正我们两个也不会有什么关系,开春了我就回京城,一纸休书把你休了,再看挖掉你的眼睛!”
他说得又急又快,说完之后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
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一明一暗。项为的表情几乎绷不住了。
开春。
这两个扎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现在已是腊月二十三,过了年,正月一过,二月一过,开春就到眼前了。
他说开春就走,他以为还有很长时间,可仔细一算,不过一两个月的事。
他把目光从黎袅脸上移开,声音低而平稳:
“殿下,无论你是公主还是皇子,于我来说都无碍的。”
他顿了一下,想说的是:
我都会在乎,都会护你。
可这句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被咽回去了。
他不知道该不该说,不知道说了之后这人会是什么反应,他的小妻子脾气太烈了,像一匹还没驯服的野马,你越是伸手,越是要尥蹶子。
于是他只说出了前半句,后半句卡在喉咙里,化成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听在黎袅耳朵里,就成了另一层意思。
无论你是谁,于我来说都无碍——那就是无所谓了。反正你是谁,我也不在乎,反正开春你就要走,我也省得麻烦。
黎袅的心像是被人攥了一下,闷闷的,堵得慌。
他应该高兴的,这人不在乎他,到时候走的时候才干净利落,没有瓜葛,没有不舍。
可他就是高兴不起来,非但高兴不起来,还更气了,气得眼眶发酸,气得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滚出去!”他坐直了身子,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凶狠,“我要洗身子!”喊完这一句,他就没力气了。
身子软得像一摊泥,底下那股异样还没消退,夹着腿蜷在那里。
项为没有滚。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像是在想什么事,然后开口了:
“去我房里洗吧。新打了一只木桶,还未来得及送过来,我抱你过去,你在里面洗,我不看。”
登徒子。
黎袅在心里骂了一句,可他没有拒绝。
身子太热了,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燥热烧得他快要疯了,他需要水,需要凉快,需要把这一身的火浇灭。
他咬着下唇,桃花眼瞪着项为,瞪了好一会儿,最后把脸别过去,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哼”字,算是默许了。
项为走过来,用大氅把他整个人裹住,只露出一张脸。
他弯下腰,一只手托着黎袅的背,一只手兜着膝弯,稳稳地把他抱了起来。
黎袅的身子在大氅里缩成一团,脑袋靠在那人的肩窝处,毛领子蹭着项为的下巴,银铃铛在发间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又安静了。
从黎袅的寝宫到项为的寝宫,穿过两道回廊,经过一片积了薄雪的院子。
他迷迷糊糊地半睁着眼,看着头顶的星星在移动,晃晃悠悠的。
身子还是热,还是难受,底下那股感觉随着项为走路的步伐一颠一颠的,羞得他把脸往大氅里缩了又缩,几乎整个人都埋进去了。
他哼唧了一声,又哼唧了一声,声音闷在大氅里,像小猫在叫春。
项为听到了,没有说话,只是把人往怀里拢了拢。
项为的寝宫比黎袅的大一些,陈设也更简单,没有那些花啊瓶啊的摆设,墙上挂着弓箭和弯刀,桌上摊着几张羊皮地图,炭盆烧得很旺,暖意融融。
角落里摆着一只新打的大浴桶,果然还没来得及送过去——木料是上好的香柏木,桶底垫了一层厚厚的毡垫,防滑防凉。
桶里的水已经放好了,温热的水面上浮着几片干花瓣和药材,蒸腾出一股淡淡的药草香,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项为把黎袅妥帖的放进浴桶里。
丝绸的里衣没有脱,带着一身的热汗和酒气,整个人连着衣裳一起浸进了温水里。
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温热的水漫上来,没过腰,没过胸口,把那些黏腻的汗意和灼人的燥热一点一点地化开。
黎袅靠在桶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桃花眼半眯着,头发散在水里,乌黑的发丝像海藻一样铺开,衬着香柏木的桶壁和白瓷一样的皮肤,好看得不像话。
项为把人放进桶里之后,就退到了屏风后面。
他的寝宫和黎袅的不同,没有那些层层叠叠的帐幔和屏风,只有一道简单的木屏风,挡在浴桶和床榻之间,上面刻着塞上常见的狩猎图,几匹马,几只鹿,一个弯弓的猎人。
他站在屏风后面,背对着浴桶的方向,听着水声,听着黎袅偶尔发出的细细的哼唧声,手掌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黎袅泡在水里,脑子还是糊的,但身体舒服了许多。
那人知道他的秘密了。知道他是皇子了。可他好像不在乎。反正……
反正开春就要走。
黎袅把嘴唇抿成一条线,把那个念头甩出去,开始解身上湿透的里衣。
丝绸浸了水,又重又黏,贴在身上难受得很。
他把衣襟拉开,露出湿漉漉的肩膀和胸口,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淌,滑进水里,没有声响。他的身子在水面以下,什么都看得见,只有水波晃动的光影。
他把里衣从身上剥下来,团成一团,扔到了桶边的地上,发出“噗嗤”的一声湿响。
屏风后面,项为听到了那个声音,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黎袅又想起了另一件事——他不知道。
项为不知道他是双儿。
在项为眼里,他只是个男子,一个和其他男子没什么不同的男子。
他下边有个秘密,那人不知道。
那人只以为他是个男扮女装的皇子,以为他身上的一切都是男人的样子,不会想到他底下还多了些别的。
不知道就好,他也不可能探下头去看。黎袅这么想着,心里头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些。
泡了一会儿,他听见屏风后面传来脚步声,出去了,又回来了。
他不知道的是,项为拿着那叠衣裳回到寝宫门口的时候,在门外站了片刻。
夜深了,回廊里没有人,只有风从雪原上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项为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那叠衣裳,最上面是一条亵裤,浅色的,细软的料子,叠得方方正正。
他低头看着那条亵裤,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亵裤拿起来,凑到鼻尖,深深嗅了一口。
布料上残留着皂角的清香,和一种更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像是春天草原上第一茬青草被碾碎后的汁液,很淡,很轻,几乎感觉不到,可他闻到了。
他把那条亵裤捏在手里,指腹摩挲着布料柔软的表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过了片刻,他把亵裤重新叠好,放回那叠衣裳的最上面,推开门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项为端着衣裳走进来的时候,黎袅正把自己埋在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和红透了的耳朵尖。
他听到脚步声,从水里抬起脸,水珠顺着额角往下淌,桃花眼湿漉漉的,瞪着项为,声音闷闷的:
“放那儿。你出去。”
项为把衣裳放在床榻上,没有看他,转身走向屏风后面。
他没有出去,只是重新站回了屏风后面,背对着浴桶的方向。
黎袅从水里抬起一只湿漉漉的手,指了指屏风的方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自己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里衣是新的,带着熏笼上烘过的暖意,干爽柔软地贴在身上,把他从那一身黏腻的汗意和热水里解救出来。亵裤裆部比寻常的宽裕一些,是他让人特意改过的,穿起来不勒不紧,舒服了许多。
项为不在屋里。
屏风后面空荡荡的,炭盆烧得正旺,烛火跳了两下,满室寂静。
黎袅站在屋子当中愣了一会儿,脑子还是昏沉的,分不清东南西北。
他看了看向为的床——比他寝宫里那张大一些,被褥是深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又看了看门的方向,门帘垂着,那人大概出去了。
他不想回自己的寝宫了。
太远了,走不动了。
腿还是软的,底下的异样虽然消退了大半,但余韵还在。
他拖着步子走到项为的床前,犹豫了片刻——大概只有片刻,也许更短——然后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被褥是干燥的,带着一股熟悉的气息。被褥里全是那个人的味道,热烘烘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住他的肩膀,裹住他的胸口,裹住他裸露在外面的每一寸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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